朱慈烨坐在前厅的油灯下，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登州、江南、海船、买粮。这些字他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纸面蹭得发毛。
脑子里全是账目：两千多两银子，五万张嘴，一天至少一千多两的消耗。撑不了几天。
他放下笔，伸手去拿茶碗。碗是空的，茶早就凉透了，碗底沉着几片泡得发白的茶叶。
正想起身倒水，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小青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盘上搁着一壶热茶和两碟点心。
她轻手轻脚地把茶壶放在桌角，往他手边搁了茶碗，又瞥了一眼桌上那张被涂得乱七八糟的纸，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油灯往他面前推了推。
朱慈烨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去接茶碗。指尖碰到小青的手背，凉的。这姑娘在廊檐下站了多久？
“世子爷，您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小青的声音压得很低，灯影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小米粥在灶上温着，奴婢给您端一碗来？”
“放那儿吧。”朱慈烨摆了摆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乎的，嗓子眼舒服了些。他正要低头继续算，却发现小青没动。
“怎么了？”
小青站在桌边，两只手绞在身前，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朱慈烨心里咯噔一下。
“世子爷……”小青的声音忽然带上了点颤，“奴婢和小红，有话想跟您说。”
话音未落，门口又闪进来一个身影。小红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个东西。
她低着头快步走到小青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像两株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小树。
朱慈烨放下茶碗：“什么事？”
小青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搁在了桌上。那布包是青布做的，巴掌大小，系着根细细的棉绳。小红也跟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绸布卷，放在小青的布包旁边。
“世子爷，”小青的声音忽然稳了，但眼眶已经开始泛红，“奴婢刚才在门口……听到了您和宋大人、何团长说的话。账上只剩两千多两了，城外还有两万多人要吃饭。”
她顿了顿，伸手指了指桌上那两个小包。
“这是奴婢和小红这些年攒的梯己。奴婢的是从进府那年起，每个月月钱攒下来的，一共是四十三两七钱。小红的是她娘留给她的嫁妆银子，加上她这些年攒的，一共是五十八两二钱。”
朱慈烨愣住了。
他看着桌上那两个小包。青布和红绸，普普通通，搁在满桌的军报、地图和账簿之间，小得几乎看不见。可他盯着那两块布，眼睛忽然有点发酸。
“你们做什么？”
小红终于抬起头来，一双杏眼红通通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她的嘴唇抿了抿，声音又轻又倔：“世子爷，奴婢们知道这点银子不顶事。府里几万两银子都花出去了，我们这百十来两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可这是奴婢们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小青接过话头，声音也有些哽咽：“小红连她娘留给她的银镯子都拿出来了。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说是让她将来出嫁的时候戴的。”
朱慈烨的目光落在小红手上。她的手腕上果然空了，平日里戴着的那只细细的银镯子不见了，只剩下腕上一圈常年戴镯子留下的浅浅印痕。
“世子爷，”小青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声音虽然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您这些天没日没夜地忙，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城里的百姓都在夸您，说您是济南的救星。可奴婢们帮不上您什么忙，只能……只能把这点攒了多年的东西拿出来。”
她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顺着脸颊滴在桌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子。
“奴婢们知道这银子少，可这是奴婢们的心意。您别嫌弃。”
朱慈烨看着桌上那两个小包，看着小青脸上滚落的泪珠，看着小红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的倔强模样，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另一张脸。
前世分手那天，她站在他出租屋的门口，环顾了一圈那间连转身都费劲的小屋，嘴角撇了一下。
“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写什么小说？”她说，“我跟你两年，你送过我最贵的东西是什么？那件打折的羽绒服？三百九十九？”
他当时没说话。因为他确实买不起更贵的。
可后来他听朋友说，她结婚后朋友圈里晒的第一个包是爱马仕。照片上她笑得很好看，身后是一辆保时捷。
而此刻，他面前站着两个认识不到半个月的姑娘。一个把进府以来攒了多年的月钱全部拿了出来。
另一个把娘留给她的嫁妆银子、唯一一件遗物，也拿了出来。
她们攒了多年，攒了一百两出头。在这个年代，这些银子够一个普通人家过好几年。
够她们给自己赎身，够她们找个好人家嫁了，够她们不用再给人当丫鬟。
可她们把这笔钱放在了桌上。
“小青。”朱慈烨开口了，嗓子哑得自己都不认识。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两个丫鬟面前。小青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小红咬着下唇，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伸出手，一只手搭在小青的肩膀上，一只手按在小红的头顶上。
两个丫鬟同时抬起头来，泪眼汪汪地看着他，目光里又是慌张又是期待。
登州、江南、海船、买粮。这些字他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纸面蹭得发毛。
脑子里全是账目：两千多两银子，五万张嘴，一天至少一千多两的消耗。撑不了几天。
他放下笔，伸手去拿茶碗。碗是空的，茶早就凉透了，碗底沉着几片泡得发白的茶叶。
正想起身倒水，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小青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盘上搁着一壶热茶和两碟点心。
她轻手轻脚地把茶壶放在桌角，往他手边搁了茶碗，又瞥了一眼桌上那张被涂得乱七八糟的纸，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油灯往他面前推了推。
朱慈烨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去接茶碗。指尖碰到小青的手背，凉的。这姑娘在廊檐下站了多久？
“世子爷，您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小青的声音压得很低，灯影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小米粥在灶上温着，奴婢给您端一碗来？”
“放那儿吧。”朱慈烨摆了摆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乎的，嗓子眼舒服了些。他正要低头继续算，却发现小青没动。
“怎么了？”
小青站在桌边，两只手绞在身前，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朱慈烨心里咯噔一下。
“世子爷……”小青的声音忽然带上了点颤，“奴婢和小红，有话想跟您说。”
话音未落，门口又闪进来一个身影。小红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个东西。
她低着头快步走到小青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像两株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小树。
朱慈烨放下茶碗：“什么事？”
小青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搁在了桌上。那布包是青布做的，巴掌大小，系着根细细的棉绳。小红也跟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绸布卷，放在小青的布包旁边。
“世子爷，”小青的声音忽然稳了，但眼眶已经开始泛红，“奴婢刚才在门口……听到了您和宋大人、何团长说的话。账上只剩两千多两了，城外还有两万多人要吃饭。”
她顿了顿，伸手指了指桌上那两个小包。
“这是奴婢和小红这些年攒的梯己。奴婢的是从进府那年起，每个月月钱攒下来的，一共是四十三两七钱。小红的是她娘留给她的嫁妆银子，加上她这些年攒的，一共是五十八两二钱。”
朱慈烨愣住了。
他看着桌上那两个小包。青布和红绸，普普通通，搁在满桌的军报、地图和账簿之间，小得几乎看不见。可他盯着那两块布，眼睛忽然有点发酸。
“你们做什么？”
小红终于抬起头来，一双杏眼红通通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她的嘴唇抿了抿，声音又轻又倔：“世子爷，奴婢们知道这点银子不顶事。府里几万两银子都花出去了，我们这百十来两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可这是奴婢们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小青接过话头，声音也有些哽咽：“小红连她娘留给她的银镯子都拿出来了。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说是让她将来出嫁的时候戴的。”
朱慈烨的目光落在小红手上。她的手腕上果然空了，平日里戴着的那只细细的银镯子不见了，只剩下腕上一圈常年戴镯子留下的浅浅印痕。
“世子爷，”小青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声音虽然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您这些天没日没夜地忙，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城里的百姓都在夸您，说您是济南的救星。可奴婢们帮不上您什么忙，只能……只能把这点攒了多年的东西拿出来。”
她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顺着脸颊滴在桌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子。
“奴婢们知道这银子少，可这是奴婢们的心意。您别嫌弃。”
朱慈烨看着桌上那两个小包，看着小青脸上滚落的泪珠，看着小红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的倔强模样，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另一张脸。
前世分手那天，她站在他出租屋的门口，环顾了一圈那间连转身都费劲的小屋，嘴角撇了一下。
“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写什么小说？”她说，“我跟你两年，你送过我最贵的东西是什么？那件打折的羽绒服？三百九十九？”
他当时没说话。因为他确实买不起更贵的。
可后来他听朋友说，她结婚后朋友圈里晒的第一个包是爱马仕。照片上她笑得很好看，身后是一辆保时捷。
而此刻，他面前站着两个认识不到半个月的姑娘。一个把进府以来攒了多年的月钱全部拿了出来。
另一个把娘留给她的嫁妆银子、唯一一件遗物，也拿了出来。
她们攒了多年，攒了一百两出头。在这个年代，这些银子够一个普通人家过好几年。
够她们给自己赎身，够她们找个好人家嫁了，够她们不用再给人当丫鬟。
可她们把这笔钱放在了桌上。
“小青。”朱慈烨开口了，嗓子哑得自己都不认识。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两个丫鬟面前。小青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小红咬着下唇，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伸出手，一只手搭在小青的肩膀上，一只手按在小红的头顶上。
两个丫鬟同时抬起头来，泪眼汪汪地看着他，目光里又是慌张又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