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郡这座城市里,有一处相当出名的菜市口。

    在更早些年、尚处于封建王朝的统治时,这处菜市口也是十里八乡赫赫有名的刑场。

    每年秋末冬前,在这附近摆摊的商贩便会提前几天收摊,这里也能难得耍上几天清闲。

    等到当天,常在这附近生活的人们更是会早早围聚在稍远一点的位置上,乌泱泱的一眼望不到尽头,各自对着四四方方那刷着红漆的方台指指点点。

    而本城的衙役则会神色凝重地从牢狱中像驱赶鸡鸭一般,驱赶着今天这一批要投胎的活死木。

    说是活死木,是指他们栓着几十斤重的脚镣,戴着动弹不得的木枷,神色恍惚着、踉跄着一鞭才挪一步。

    这世上高喊勇字当头的人数不胜数,但往往在生命攸关的间隙上,要砍去九成九的数量。

    纵然是恶名远扬的悍匪,也少有例外的人物。

    除了实在冤枉的那些人。

    他们扯着干涸的嗓子,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已经说过无数遍的话。

    年轻的衙役听到动静,还会有些不自然地低下脑袋,上了年纪的老衙役则面无表情。

    也不管囚车里的人听不听得清楚,只嘀咕一句下辈子投好胎,然后抽鞭抽得照样厉害。

    等待牢前的大门轰隆一声关上,围在大牢门口的人们便像是听到信号一样,开始各显神通。

    臭鸡蛋菜叶子那叫一个齐活儿,有人歇斯底里一边扔一边喊死有余辜,有人噗通一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也有人不管不顾,恨不得上去将抖尿的恶匪碎尸万段。

    也有老母浑浊着眼睛,哆嗦着看着车里还在喊冤的儿。

    众生百态,这里先见一遍。

    等到浩浩荡荡的衙役赶着囚车从远处露个边儿的时候,这边的人群便嘈杂起来了。

    大多数人都在那里叫好,齐刷刷的眼珠子黑布隆冬,斜落的午阳甩在他们身上,照着他们褴褛的衣裳和暗黄的牙齿。

    以及手中缺牙裂纹的脏碗,和里面干硬的馒头。

    少部分人,则穿着干净整洁的衫褂,站在更远一点的位置上,神色严峻,甩袖叹气。

    或是干脆坐在轿子里,拉着帘边向外瞥视。

    有小厮揣着手,眯着眼睛张望,瞅见了囚车里熟悉的面孔后,咧着嘴弓着腰转身对着轿子里的人轻言细语。

    帘里的人则放下帘子,心情好时轻嗯一声,心情更好时还会笑出声,赏点九牛一毛,再搭一句事做得不错。

    小厮开怀大笑,生怕笑得让里面的人觉得他不开心。

    这便是第二场众生态了。

    因此。

    蜀郡大牢通往菜市口的路,老人不叫正德街,叫‘哭丧天’。

    那过街必须要通过的四柱三间红漆面,老人也不叫它‘典刑门’,叫‘悔恨咸’。

    据说其实是悔恨先,指到这里的罪犯都先悔恨。

    但那个年代没文化的人还是太多,悔恨咸符合本地口音,意思也大差不差。

    毕竟流下的眼泪都是咸的嘛。

    而历史的车轮再往前碾了没几年功夫,本地的某个落魄的世家,便再度否极泰来。

    有子弟成了一点气候,便决心不再遵从腐朽已至昏庸的朝廷,发誓要给蜀郡翻个新。

    自此。

    浑浊着眼珠的望儿老少了,抖尿的恶匪先整了好几批,后来也少了。

    蜀郡开始有了点不一样的面貌。

    再然后。

    那位被蜀郡称颂的子弟病故,民间多传里面有些说法,但说法也没持续太久,蜀郡反正没乱。

    因为那家里又出了一位子弟。

    比他的父亲的厉害,厉害到一个天,一个地。

    退山君,声名扬,去愚昧,扫恶疾。

    蜀郡稳得不像样子,恨得某些人牙痒痒,却也无可奈何。

    这处在蜀郡赫赫有名的菜市口,不再充满肮脏与杀戮,悔恨咸也不再口口相传,菜市口成了真正的菜市口。

    直到天火降临。

    一道火帘从天而降,将整座蜀郡一分为二,常人难以想象的炙热顷刻间席卷整座城市。

    但这还不是最绝望的时候。

    因为那堪比高山般的浩瀚身影,在几秒钟之后才跨越过来。

    庞大的蜀郡在那位降临的瞬间沸腾,铺天盖地的烈焰在这几千年历史的土地上剧烈燃烧,数不清的邪魔像是流星般降落在四面八方。

    而那位根本就没准备停下脚步。

    它唯一逗留在这里的几秒钟,给了那位蜀郡人民最后的希望,只是也就那一会儿的功夫,蜀郡被岩浆煮成了粥。

    在短短几分钟之内,摧毁一座几百上千万人生活的城市,对那位而言根本就不值一提。

    或许它压根就没往这里认真瞅过一眼,不然又怎么会留下这么多的活口呢?

    子民也是需要吃饭的。

    ...

    晚霞洒在这片区域,曾经人满为患的菜市口,如今依旧人满为患。

    只是这人不再站着了。

    冲天恶臭从街南荡向街北,山峦般堆积着面目扭曲的焦尸,浑浊的液体顺着肢体的触碰向下流淌,黏得让人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油渍。

    几只魁梧的炎魔站在远处,望向这边的眼中充满羡慕。

    这可都是上好的熟魂啊,它们甚至能感应到这些焦尸中残存的碎片魂魄,只要稍微整理一下,绝对是饱餐一顿...

    啪叽。

    岩浆顺着面甲流向地面,炎魔擦了擦下巴,强行移开自己的视线。

    但它们谁都不敢这么做。

    咚!

    沉重的脚步声忽然从远处响起,像是巨锤擂出的鼓点。

    再听到这个动静的刹那,几只炎魔飞快地低下脑袋,用族群中最明显的方式向来人彰显着它们的忠诚。

    脚步的主人似乎注意到了它们,稍微停顿片刻,便朝着它们走来。

    炎魔们的头更低了一些。

    咚。

    脚步声停在它们跟前,每一只在场的炎魔都尽可能地低着脑袋,甚至还有稍微弱小的同胞在这副威压下颤抖着自己的身躯。

    为首的炎魔望着那对熔岩汇聚而成的四蹄,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羡慕再度翻出。

    炎魔是没有脚的,或者说它们的脚更像是不断旋转的火焰旋涡。

    只有被王看重的强者,才可以在王的默许下,改变自己的造型。

    数息。

    噼啪!

    火星焚烧柴垛的声音缓缓响起,这是炎魔专有的语言体系。

    ——为什么踏入这里?

    为首的炎魔浑身一抖,些许岩浆顺着它的动作洒向地面。

    ——西边长出了一颗冰树!

    它赶忙诉说着自己的发现,生怕晚一秒会造成它不想遇到的结果。

    毕竟眼前这位族群中的传奇,其相对友善的态度,只给那些和它年岁接近的族人。

    对于自己这种老炎魔,它向来不怎么看得上。

    威亚的主人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它审视着眼前的几只炎魔,眼中的鄙夷几乎不加掩饰。

    在族群中,力量决定一切。

    而这些同胞,毫无力量可言...它是故意将这些炎魔编入自己的军队里的。

    它们将战死在远征的路上,用生命来洗刷衰老带来的耻辱。

    至于它所说的什么冰树...

    与正常炎魔不同,完全漆黑严丝合缝的面甲下涌出血红般的火焰,尽显它对眼前众多族人的不屑。

    这座人类的城市,不可能再有御灵师有胆量踏入。

    王虽然早已离开,但它的余威仍然盘旋在这座死城之上,它不信这种事情会发生。

    而在这里侥幸活下来的御灵师...

    火将军晃动了下身子,四蹄上的身躯如同有灵魂的岩浆一般,翻涌出几颗泛着微光的骷髅头。

    骷髅头早已看不出男女,残存的光芒只是灵气最后在发挥作用罢了。

    半晌。

    ——滚出去。

    为首的炎魔低着脑袋,眼眶中的火焰忽明忽暗。

    它沉默了几秒,最终没再说些什么,而是赶在眼前将军彻底暴怒之前退场。

    望着渐行渐远的懦夫们,火将军的眼中露出杀意。

    没有冰能够在王残留下的火焰中生长,更别提还能凝聚出一颗树了。

    此刻,它们竟然还敢用谎言来蒙骗自己...

    火将军狞笑一声,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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