椭圆形办公室里的空气黏糊糊的。

    像是一大团没化开的猪油,堵在人的嗓子眼里。

    伊丽莎白就这么趴在坚毅桌旁边的波斯地毯上。

    刚才拖拽时磨破了膝盖。

    血丝混着冷汗,在地毯名贵的花纹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她大口倒着气。

    胸脯像个漏风的皮球一样起伏。

    金发早被汗水黏成了绺,乱糟糟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

    张平安窝在老藤椅里。

    身子微微前倾。

    那双浑浊的老眼半耷拉着,冷眼看着地上的女总统。

    “咔、咔。”

    右手里,两颗发红的老核桃盘得慢吞吞的。

    红色的碎渣子顺着指缝往下漏。

    掉在白头海雕的刺绣上。

    “爬够了没?”

    老头语气平缓得听不出一丝人味。

    “贫道这儿不养软骨头的虫子。”

    伊丽莎白浑身猛地一哆嗦。

    牙齿磕碰得咯吱作响。

    她双手死死抠着地毯边缘的流苏,指甲盖都翻起了一层白茬。

    “我、我站......我马上站起来。”

    她嗓子干哑得像是在嚼破玻璃。

    手脚并用,费了半天劲才勉强直起腰。

    两条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不停地打着摆子。

    只能用手撑着坚毅桌的边缘,才没再次瘫下去。

    索尔在旁边看着,用格子手帕死死捂着鼻子。

    薄荷绿西装揉得像咸菜干。

    他狗腿地凑上前,公鸭嗓压得很低。

    “大仙,按理说......这时候得有个大法官来主持宣誓。”

    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金丝眼镜,大拇指飞快地蹭着指甲锉。

    “还得拿本《圣经》什么的,按着手发个誓。”

    “大法官?”

    强尼光着膀子,从旁边插了进来。

    黑铁塔似的个头,把窗外的阳光挡了大半。

    胸口的紫红刀疤突突直跳。

    “那帮穿黑袍子的老东西,早被兄弟们捆在华盛顿纪念碑上吹西北风了!”

    他鼻孔喷出一股白气,不屑地啐了一口。

    “大仙跟前,哪轮得到他们放屁!”

    张平安眼皮都没抬一下。

    左手端起那个掉漆的白瓷茶缸。

    “吸溜。”

    劣质茉莉花茶的苦涩味散开。

    吧嗒了两下嘴。

    “蛮夷的破烂规矩。”

    他干瘪的嘴唇微动,声音不大,却震得伊丽莎白耳膜嗡嗡响。

    “用不着。”

    老头枯瘦的手指在九节杖上摩挲着。

    “强尼。”

    “在呢大仙!”

    黑壮汉粗着嗓子应了一声。

    回手从脏兮兮的战术背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书。

    封皮是粗糙的黄纸。

    上面用劣质红墨水,歪歪扭扭地印着四个大字——《太平要术》。

    那墨水味儿冲得很,混着汗臭。

    刺鼻得让人想打喷嚏。

    “啪。”

    强尼把这本破书重重地拍在坚毅桌上。

    实木桌面震了一下。

    “按上。”

    强尼扬起蒲扇大的手掌,指着书面。

    恶狠狠地瞪着伊丽莎白。

    “用右手!左手按胸口!”

    “敢按偏一寸,老子把你的爪子剁了喂狗!”

    伊丽莎白吓得猛抽了一口冷气。

    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了。

    她哆嗦着伸出右手,慢慢按在那本散发着臭味的《太平要术》上。

    书皮上的红墨水沾在掌心,黏糊糊的。

    像是一滩没干的血。

    “念。”

    张平安手里盘核桃的动作停了。

    目光平平淡淡地扫过去。

    索尔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

    上面写着昨晚维克多刚打印出来的宣誓词。

    他清了清嗓子,公鸭嗓拿腔拿调地领读。

    “苍天已死......”

    伊丽莎白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

    “苍、苍天......已死......”

    她跟着念,蹩脚的中文发音怪异到了顶点。

    舌头都快打结了。

    “黄天当立。”

    索尔继续念。

    “黄、黄......黄天......当立......”

    伊丽莎白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砸,砸在手背上。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索尔念完最后一句,赶紧退到一边,用手帕擦汗。

    伊丽莎白深吸了一口气。

    胸脯剧烈起伏。

    “岁、岁在......甲子......”

    她太紧张了,脑子里一团乱麻。

    最后半句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嘴唇哆嗦着,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天、天下......大......大基?”

    空气突然死寂了几秒。

    “砰!”

    强尼手里的实心橡木棍,毫无征兆地砸在地毯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连坚毅桌上的青铜笔筒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黑壮汉两眼通红,像头发狂的野牛。

    “放你妈的屁!”

    他粗着嗓子怒吼,口水喷了伊丽莎白一脸。

    “大吉!是大吉!你个没毛的母鸡连话都说不明白?”

    “老子一棍子敲碎你的天灵盖!”

    说着,他抡起橡木棍就要往下砸。

    “啊——”

    伊丽莎白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

    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整个人缩成了虾米。

    “滴答。”

    一阵轻微的水声响起。

    藏蓝色的包臀裙下摆,突然洇出一小片暗色。

    紧接着。

    一股骚臭味,顺着价值两万美金的波斯地毯蔓延开来。

    几滴黄色的液体,顺着她光溜溜的小腿往下流。

    滴在地板上。

    她尿裤子了。

    堂堂美利坚新总统,被一根破木棍吓得当众失禁。

    索尔赶紧用格子手帕捂严实了鼻子。

    往后挪了几步。

    嫌弃地撇了撇嘴。

    “哎哟喂,这味道......比鲍勃大爷的符水还冲。”

    强尼嫌恶地皱着眉头,鼻孔喷出两道白气。

    手里的橡木棍停在半空。

    转头看向张平安。

    “大仙,这娘们骚气得很,要不俺把她也扔出去洗马桶?”

    张平安半闭着眼。

    老藤椅发出一声“嘎吱”的酸响。

    他微微偏过头。

    “呸。”

    半截泡软的茶梗吐在脚边。

    根本没往伊丽莎白那边看一眼。

    “念错字,该罚。”

    老头干瘪的嘴唇微动,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情绪。

    “一棍子打死,脏了地毯。”

    “让她跪着擦干净。”

    伊丽莎白如蒙大赦。

    牙齿还在咯吱作响。

    她顾不上什么总统的体面,直接趴在地上。

    用袖口死命去擦地毯上的尿渍。

    指甲抠翻了皮肉,也浑然不觉。

    擦了半天,那股骚臭味还是散不掉。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眼巴巴地看着那把老藤椅。

    像一条等着主人发话的野狗。

    张平安手里的红核桃又开始“咔咔”作响。

    枯瘦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藤椅扶手。

    干涩的竹篾声,在这屋子里让人心里发毛。

    他掀起眼皮,扫了一眼坚毅桌上那本被尿渍沾湿边缘的《太平要术》。

    “行了。”

    老头慢吞吞地吐出两个字。

    左手把白瓷茶缸搁在桌角。

    目光落在伊丽莎白那张惨白的脸上。

    “宣誓完。”

    张平安语气平淡,却透着股子让人不敢违逆的冷意。

    “盖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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