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洛杉矶东区。

    柏油路面被毒辣的阳光烤得发软,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尾气味。

    两辆黑色雪佛兰萨博班猛地扎在街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阵尖锐的啸叫。车门被粗暴地踹开,四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踩着皮鞋跳了下来。

    领头的是个地中海发型的白人胖子。他腋下死死夹着个鼓起的公文包,领带都被汗水浸透了。胖子抬手抹了把额头,抬头盯着面前那块闪瞎眼的纯金牌匾——“太平神恩银行”。

    他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封条!车里的封条拿出来!”胖子转头吼了一嗓子,唾沫星子喷在旁边探员的衣领上。“今天不把这破门封死,威廉姆斯先生能把我们的皮全扒了!”

    几个探员七手八脚地去后备箱翻找。

    “嘿,嘿,嘿!慢点儿,几位长官。”

    玻璃大门被人慢悠悠地推开。一股浓烈的廉价古龙水味顺着门缝钻了出来。

    索尔穿着那身骚包的亮粉色西装,晃晃悠悠走下台阶。他左手端着个纸杯,里面装满冰块和可乐,右手捏着一把小巧的指甲锉。

    他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磨着大拇指盖。金丝边眼镜滑到了鼻尖上,要掉不掉的。

    “你们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抓拉登呢。”索尔嘬了一口吸管,冰块在纸杯里哗啦啦响。“找谁啊?”

    “少来这套,索尔·古德曼!”

    地中海胖子从公文包里扯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纸,纸张在热风里哗啦啦作响。他把纸杵到索尔脸跟前。

    “联邦司法部传票!还有IRS的协同调查令!你们涉嫌恶意倾销、破坏联邦金融秩序。现在,立刻交出所有账本,关门停业!”

    索尔扑哧一声笑了。可乐差点从鼻孔里呛出来。

    他拿袖口胡乱抹了抹下巴,把纸杯随手塞给旁边站岗的黄巾力士。

    “倾销?金融秩序?”索尔夸张地掏了掏右耳,还朝胖子弹了弹指甲盖上的粉末。“长官,你今天早上吃错药了吧?我们这儿是正规教堂,是受保护的宗教场所。谁他妈跟你们干金融了?”

    “放屁!你们大肆发放五万美金的免息贷款,这还不是……”

    “打住!你给我打住!”

    索尔一指头戳在胖子的胸口上,戳得对方往后踉跄了半步。

    “那叫贷款吗?嗯?你懂不懂什么叫‘神恩’?”索尔瞪大眼睛,双手在半空中画了个夸张的大圆。“那是大贤良师对贫苦信徒的无偿援助!是慈善!是发给信徒们买面包、交房租的宗教福利!”

    胖子腮帮子上的肉抖成了一团,脸憋成了猪肝色。

    “哪家银行会发免息的钱?你们这就是在恶意扰乱市场!”

    索尔摊开双手,满脸无辜地耸了耸肩。

    “哎哟,不收利息也犯法啦?难道非得像你们华尔街那帮吸血鬼一样,把老百姓逼得跳楼才算合法金融?”

    索尔往后退了一步,从粉色西装的内兜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在半空中使劲挥了挥。

    “睁大眼睛看看!《美利坚合众国宪法第一修正案》!政府不得干预宗教自由。我们不收利息,因为我们的教义就是普度众生。这是纯粹的宗教行为,你们美联储算哪根葱,管得着我们怎么发善心吗?”

    胖子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

    他咬着后槽牙,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枪套。

    “诡辩!老子不管你什么神恩,今天这门我封定了!去,把里面的服务器全给我砸了!”

    他身后的三个FbI探员立刻伸手入怀,准备拔枪硬闯。

    “咔嚓。”

    一声清脆又整齐的金属机件碰撞声,从街角那片阴影里传了出来。

    胖子的手猛地停在腰带上,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强尼光着膀子,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外面套着件明显小了两个号的洛杉矶警局防弹衣。那恐怖的胸肌和背阔肌,把深蓝色的尼龙布撑得紧绷绷的,缝线处发出随时会断裂的崩音。

    他手里没拿枪。

    他肩膀上扛着一根大腿粗的实心橡木棍。棍子前端那块磨秃的木头面上,还沾着几块干涸发黑的血痂。

    “大白天的,吵吵啥呢?”

    强尼用小拇指抠了抠鼻孔,随手把一团鼻屎弹在胖子的皮鞋尖上。

    他身后,几十个穿着同款紧绷警服的黄巾力士,默默端平了手里的AR-15步枪。黄色的头巾在加州毒辣的阳光下,刺得几个探员眼睛发酸。

    黑洞洞的枪口,全指着胖子的眉心。

    胖子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他听见自己咽唾沫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特别响。

    “你们……你们这是武装抗法!是袭警!”胖子声音劈了,腿肚子开始不听使唤地发抖。

    索尔慢悠悠地走过来,伸手帮胖子理了理歪掉的领带。

    “长官,说话得讲证据。他们现在可是加州州长亲自签批的合法协警。持枪合法,站街合法。你敢在他们面前拔枪……”索尔压低声音,凑到胖子耳边吹了口气。“他们可是会以‘遭受恐怖袭击’的罪名,把你们打成马蜂窝的哦。”

    胖子死死盯着强尼手里那根带血的木棍,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细碎响声。

    “撤……先撤!”

    他一把推开索尔,跌跌撞撞地拉开萨博班的车门,连滚带爬地钻了进去。几个探员比他跑得还快。两辆车连方向都没打,直接一脚油门,带着一股焦糊的橡胶味逃之夭夭。

    索尔站在台阶上,潇洒地弹了弹粉色西装衣领上的灰尘。

    “切,一帮连宪法都没背熟的弱智。”

    ……

    与此同时。

    教堂一楼后院。

    阳光透过残破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打出斑驳的碎影。

    张平安靠在那把老藤椅上。藤椅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嘎吱、嘎吱”的酸响。他脚上那双黑布鞋随意地搭在旁边的一个破木箱上。

    道袍的下摆在微风里轻轻晃荡。

    他手里端着那个缺了口、掉了漆的白瓷茶缸。

    “呼——”

    张平安对着茶缸水面吹了一口长气。水面上的几片茶叶沫子打着旋儿散开。他慢条斯理地吸溜了一口茶水,嘴唇抿了抿,随口“呸”的一声,把一根茶梗吐在脚边的泥地上。

    左手掌心里,两颗发红的核桃转得飞快。

    “咔、咔。”核桃摩擦的声音在这静谧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仙,门外那群苍蝇飞走了。”老鲍勃拿着一把大铁勺,站在院子中央那口生锈的大黑铁锅旁,一边搅动里面金灿灿的符水,一边扯着嗓子汇报。

    张平安眼皮都没抬,只是盯着水杯里飘荡的茶叶。

    “老美这帮人啊,老祖宗玩泥巴的时候,他们连字都不认识。现在倒好,拿着几张纸就想来定规矩。”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冷笑。

    “砰!”

    后院那扇虚掩的木门,突然被一股大力撞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锅里正在熬煮的符水香气。

    张平安盘核桃的手指微微一顿。

    纽约唐人街商会的赵会长,像个破布麻袋一样跌进了院子里。他那身原本体面的唐装,右半边已经被鲜血浸成了暗紫色。

    他死死捂着流血的肩膀,指缝里还在往外渗着血沫。脸色惨白得像张纸,嘴唇毫无血色地哆嗦着。

    赵会长顾不上地上的泥水,连滚带爬地扑向张平安那把老藤椅。

    “大仙……救命!纽约唐人街……出事了!”

    他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腥的破风声。

    “那帮白人至上的疯子帮派!他们看我们商铺门口挂着黄天的木牌……昨晚半夜,抄着家伙把我们十几条街的店全给砸了!好几个兄弟……腿都被打折了!”

    赵会长死死扒着藤椅的扶手,眼珠子里布满红血丝,眼泪混着血水往下砸。

    “他们还放话……说东海岸,绝对不允许出现一块……黄色的头巾!”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