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给我施展治疗术的时候,我还没完全醒。

    意识先回来,身体还没回来。

    能听到耳朵旁边有人在喊,声音很远很远,像从水底往水面上喊话。

    老大老大你不要死啊。

    音量忽大忽小,尾音拖得又尖又颤。

    然后我的头被两只手捧住了,捧得很用力,掌心贴着两边太阳穴,十根手指插进我头发里,开始前后摇。

    摇的幅度不小,我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磕在石板地面上,每磕一下后脑勺就传来一声很闷很轻的撞击声。

    我睁开眼睛。

    米拉的脸倒悬在我视线上方很近很近的位置。

    银白色短发从脖子两侧垂下来,发尾戳在我额头上。

    她的深红色竖瞳瞪得很大,眼眶里积蓄着一层很薄很亮的水膜,水膜在聚光灯下反着光,没有溢出来。

    虎牙把下嘴唇咬出了两道很深的牙印,牙印边缘的皮肤微微发白。

    她的手指还在我太阳穴上轻轻发着颤。

    “放心,你老大还没死。”

    我把她的手从我脸上拨开。

    她的手指在我拨开的时候还抓着我的头发不肯松,我用了点力才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怎么样了,赢没赢。”

    “老大,这次赢了。

    赢得漂亮。”

    米拉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很抖。

    “不过老大,你现在要去学生会开会了。”

    我用手肘撑在石板上把上半身支起来。

    后背的贯穿伤在被治疗术处理过后只剩下一层很薄很淡的粉色疤痕,锁骨下方的皮肤还能看到新肉长出来的那种偏嫩偏粉的颜色。

    衣服上的破洞还在,校服胸口位置被铃兰的白色尖锥扎穿的那个洞边缘烧焦了一圈,布料碎屑还粘在皮肤上。

    周围的场景在我坐起来之后全部涌进视野。

    斗皮大会堂的讲台周围横七竖八地倒着密密麻麻的身体,有我们的人有天使的人有小社团的人。

    纯白羽翼和深色翅膀和毛茸茸的尾巴和触手和龙尾交叠在一起铺了整整一地板。

    石板面上的血已经开始凝固了,从鲜红色变成深红色再变成暗红色,血泊表面凝结了一层很薄很亮的血膜。

    老师们在伤员之间快速移动。

    医疗老师跪在两个重伤的小魔女中间,两只手同时打出两道治疗魔法,左手白色右手淡金色,两道光线分别打在两个小魔女的胸口和腹部。

    她的天使光环在头顶上方亮得刺眼,光环表面的金色光晕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每扩散一圈她手掌里打出来的治疗光线就变亮一档。

    她身后跟着宿管老师,宿管老师手里抱着急救魔力箱,箱盖大开,里面的魔力补充剂已经用掉了一大半,空瓶在箱子里互相碰撞发出很细很碎的玻璃声响。

    一个老师蹲在一个小魔女旁边,用手指在对方脖子上按了十几秒。

    然后她收回手,站起来,朝抬着担架的两个小魔女摇了摇头。

    “送去复活吧。”

    担架被放下来。

    那个小魔女被抬上担架,她的一只手从担架边缘垂下来,手指在半空中随着担架移动的节奏轻轻晃着。

    抬担架的小魔女走过我旁边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小魔女的脸——很年轻,嘴唇已经没有血色了,眼睛半睁着,瞳孔是散的。

    “学生会在哪。”

    我把目光从担架上收回来。

    右手撑着石板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

    “在最上层。

    走楼梯去最上层。

    那个楼梯到头了就是一堵墙壁。

    经过级长选举胜利的人能直接走过去。

    老大你直接过去就行。”

    米拉也站起来,用手指往大会堂侧面的楼梯口方向指了指。

    “还有老大,将魔力回路过载能自爆,威力可以直接炸死五米内的小魔女。

    要是被欺负了,直接炸过去。”

    “那我呢。

    炸完后我怎么办。”

    我把手按在自己锁骨下方的伤疤上,新生的皮肤还很敏感,指尖按上去会微微发痒。

    米拉疑惑了一下。

    她的深红色竖瞳往上翻了半圈,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银白色短发的发尾在她思考的时候从耳朵后面滑下来挡在脸颊前面。

    她把头发重新别回耳朵后面。

    “老大要不这样。

    你炸的时候用护盾魔法保护一下脊椎。

    只要脊椎还在就能复活。

    要是不在了,只能看看有哪个称号魔女能捞人了。

    老大你是大家族的人,肯定有人能捞你的。”

    “少贫嘴。

    扶我起来。”

    我把按在锁骨上的手放下来。

    米拉立刻从旁边架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很有力,五根手指扣在我手臂上,指节透过校服布料嵌进我手臂内侧的软肉里。

    我把体重分了一半到她身上,她的肩膀很稳很结实地顶住了我的肩膀。

    我们走过讲台,走过还躺在地上被老师抢救的伤员们,走过那些被老师摇头说送去复活的担架。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用另一只手在扶手上撑了一下,脚底踩在第一级台阶上的触感还不是很稳。

    楼梯很长很陡,每一级台阶的边沿都嵌着深紫色的防滑条。

    楼梯间里没有魔力灯,光线只能从楼梯底端和顶端漏进来。

    越往上走底端漏进来的光越少,顶端漏进来的光越多。

    走到楼梯尽头的时候米拉停下来松开我的手臂。

    我面前真的是一堵墙,深灰色石材砌成的墙壁,墙壁表面刻着很细很密的魔力防护阵。

    阵法的纹路很复杂。

    “老大小心。”

    米拉站在我身后。

    她的声音在楼梯间很窄很暗的空间里扩散开来。

    我抬手整了整自己的校服。

    深紫色洛丽塔礼服的外层裙摆上全是血渍和灰土,裙摆边缘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胸口位置被铃兰尖锥扎穿的那个洞还在,洞口边缘的布料烧焦了一大圈。

    我把领口重新翻好,把裙摆上沾着的灰土拍掉,把后背布料上被石板蹭出来的折痕用手掌抹平。

    衣服上还是有血迹和破洞,但现在看起来不狼狈。

    我对米拉点了点头。

    她也对我点了点头。

    我转回身面朝那堵墙。

    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又走了第三步。

    墙壁在我身体接触到墙面的瞬间变成了虚影,深灰色石材表面泛起了一圈一圈很细很密的魔力涟漪水纹,从接触点往四周扩散开来。

    我整个人穿了过去,穿过去的时候皮肤表面能感觉到很轻微很短暂的魔力场阻力,像是从一层很薄很凉的液体膜里挤过去。

    这堵墙确实是幻觉,不是实体的。

    墙后面是一条很长的走廊。

    走廊不宽,刚好够三个人并排走。

    地面铺着浅灰色石材,石材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在魔力灯光下反射出很柔和的光斑。

    走廊两侧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盏很小的暖白色魔力灯,光线很亮但不刺眼。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门是深灰色金属材质的单开门,门板上没有刻什么纹路。

    门框上方的门匾上刻着五个字:学生会。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五个天使魔女。

    艾瑞丝是五年级学生会长,其他四个级长应该分别是二三四六年级的级长。

    铃兰是一年级级长候选人但还没正式当选,她还躺在斗皮大会堂的石板上,被我串在我那把空间银合金尖锥上。

    但学生会办公室里坐着的五个天使魔女,她们估计连伤都没怎么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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