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复活室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

    连廊上的担架已经全部清空,只剩下石板地面上还残留着一些担架轮子拖过的痕迹和几滴从白色布单边缘渗出来的血点。

    志愿者魔女们正在用清洁术清洁地面。

    米拉跟在我后面出来,她在我身后用脚后跟把复活室的门带上。

    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很短促的木头和门框碰撞的声响。

    门外站着一群人。

    不是联盟的人。

    是那些小社团的魔女。

    就是我刚才在教堂里看到的那些醒来之后看到我就往后退的那种。

    她们大概有二三十个,把复活室门口不算宽的石板空地挤得满满当当的。

    站在最前面的是那几个小社团的社长,我认出了其中几个的脸,在斗皮大会堂的时候她们被天使魔女推到前排,冲在最前面,被我们的尖锥扫把第一波就捅穿了。

    现在她们站在这里,身上校服胸口的贯穿破洞还在,复活术把伤口治好了但衣服没修,破洞边缘烧焦的布料碎屑还粘在皮肤上。

    社长们身后的社团成员们挤得更紧,互相之间的肩膀叠着肩膀,翅膀贴着翅膀,有的在往后退又被后面的人顶回来。

    她们的神色都很慌张。

    不是看到我之后才慌张的那种慌张,是在这里等我的时候就已经慌了很久的那种慌张。

    有个社长的手指一直在校服下摆上无意识地揉搓,把布料揉出了好几道很深的褶皱。

    另一个社长的尾巴在身后不停地左右甩,甩的幅度很小频率很高,尾尖扫在她自己腿上发出很轻很细的沙沙声。

    米拉一个闪身挡到我身前。

    她的动作很快,银白色短发在她移动的时候从肩膀前面飞起来又落回去。

    她把两只手臂往身体两侧展开,手掌张开朝外,把我和小社团的人之间隔开了一个身位的距离。

    她的深红色竖瞳从左往右扫了一遍这群魔女,虎牙从嘴唇里亮出来,不是笑的时候露出来的那种,是在战场上要动手之前咬住下唇的那种。

    “你们什么意思。”

    米拉的声音在连廊里扩散开来。

    小社团的人群骚动了好几下。

    社长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先开口。

    身后那些社员们更低的声音在偷偷说些什么,几个字几个字地漏出来,是你说的你去说你去跟她说。

    然后其中一个社长往前站了一步。

    她是个犬魔女,耳朵在头顶上竖得笔直,棕色的短毛耳朵根部的肌肉绷得很紧。

    她的手指在校服下摆上抓了一下松开了,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她的瞳孔在微微地收缩,眼眶周围的皮肤颜色比脸颊其他地方深一些,哭过,哭完之后用袖子擦了,但没擦干净泪痕,皮肤表面的干燥泪痕在阳光下反着很淡的亮光。

    “我们这些小社团本来就势微。

    天使社团拿解散社团威逼我们,我们没办法才站在天使那边。

    刚才的战斗实在对不起。

    红豆泥私密马赛。”

    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把腰弯了下去。

    不是普通的鞠躬,是上半身和地面几乎平行的那种。

    她身后的另一个社长也跟着弯下腰,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所有小社团的人都齐刷刷地把腰弯了下去,二三十个人的上半身和地面几乎平行,头发从肩膀前面垂下去发尾几乎扫到石板地面。

    她们的尾巴在身后僵直地立着。

    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动。

    我把米拉的手臂轻轻推开往前走了一步。

    鞋跟在石板上踩出一声很清脆的声响。

    弯着腰的小社团魔女们听到这声脚步响,肩膀同时抖了一下。

    最前面那个犬魔女社长的耳朵往头顶上压得更紧了,压在头发上几乎看不到耳朵根部。

    “那我怎么知道你们之后会不会帮助天使社团呢。

    这次是天使社团以解散社团为由把你们拉到他们身边。

    那下次呢。

    我不能确定你们是否对我们是无害的。

    所以抱歉。

    天使没有解散你们的社团。

    我来解散。”

    我的声音在连廊里扩散开来。

    我自己听着都觉得这声音有点冷,和平时的我不太一样。

    小社团的人群在听到“解散”两个字之后全都慌了。

    她们直起腰抬起头,好几个社长同时往前挤了一步。

    犬魔女社长的耳朵一下子从头顶上弹起来,耳根部的短毛全部竖了起来。

    她旁边的兔魔女社长嘴唇在发抖,嘴张开好几次才发出声音。

    “不要。

    别这样。

    你已经胜利了。

    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们这些小社团呢。

    我们也是被天使社团逼的。

    我们没办法。”

    声音到了这句已经带了哭腔。

    旁边几个社长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听不太清每个字,但大意都一样,不要解散不要解散求你了不要解散。

    她们说的话在连廊很窄的空间里弹来弹去,回声和原声叠在一起把空气都挤得有些发紧。

    “安静。

    安静。”

    我提高了音量。

    小社团的人群在这两声之后果然安静下来了。

    “除非你们能向首席魔女发誓。

    发誓在学校里绝对不会帮助天使社团对抗我们,否则将自愿离开学校。

    你们敢发誓吗。”

    她们互相看了看。

    犬魔女社长看了兔魔女社长一眼,兔魔女社长看了身后的社猫魔女社长一眼,猫魔女社长又看了一眼站在最远处的普通魔女社长。

    目光在社长之间一圈圈地流转。

    她们身后那些社员们也开始互相看来看去,有的低声说了一两个字又被旁边的人用眼神阻止了。

    “看吧。

    你们自己都不确定之后会不会背叛我。

    那还是直接解散吧。

    我不需要随时会背叛的社团。”

    我对米拉打了个手势,让她开路。

    米拉往前跨了一步,虎牙从嘴唇里完全亮出来,深红色竖瞳从左往右扫了一遍人群。

    她把一只手伸进人群里,手指扣在一个社长肩膀和另一个社长手臂之间的缝隙里,用力往两边一扒。

    那个社长被她扒得往旁边侧了一步,另一个人也被扒开了,两个人身体之间出现了一道刚好能让一个人通过的缝。

    那个犬魔女社长突然开口。

    “等一下。

    我们可以答应这个要求。

    但我们也需要你发誓。

    发誓不会针对我们小社团,不会克扣我们的社团活动资金。”

    她的声音在发抖。

    每个字的尾音都在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完整很清晰。

    她头顶上的耳朵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往下压了半截又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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