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该来的。

    这个念头在我被两个精灵一左一右架着往树殿深处拖的时候,就已经在脑子里转了三遍。

    她们的手指圈着我的胳膊,像嫩藤一样缠着,挣不脱。

    我试了一下,没用。

    她们反而贴得更近,胸口压着我的上臂,隔着那层薄薄的,体温透过来,像被两团晒得半熟的果肉裹住。

    我甚至能感觉到她们胸前的形状在挤压中慢慢变化,软得没有骨头。

    我叫了艾瑟琳的名字。

    她走在我们后面,没应。

    我只能听见她的赤足踩在树道上,每一步都很轻,像猫踩在积了露水的花瓣上。

    我回头看她。

    她正看着我,浅绿色的眼珠在树殿的暗光里亮得像两颗泡在蜜里的冻石。

    她的白丝从脚背裹到大腿中段,脚踝处有银色的细纹,像从皮肤里长出来的根须,贴着足弓绕到脚趾。

    那双白丝薄得过分,我能看见她青色的血管在丝面下细细地跳。

    像刚剥开的树皮内层,还挂着一层极细的水光。

    “艾瑟琳。”

    我又叫了一声。

    “到了。”

    她说。

    于是我就被带到了这间树室里。

    树室是活的。

    整个房间是一颗巨大树瘤的内部,四壁是肉色的木质,微微发热。

    没有灯,光从墙的纹路里渗出来,像树脂在流,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后面慢慢喘。

    我赤脚踩在地面上,鞋子早被她们脱掉了,脚心能感到一种极慢极轻的搏动,从地底传上来。

    一下,一下。

    整座树殿都在呼吸。

    空气里浮着很细的粉末,亮晶晶的。

    吸进鼻子里,带着一股极甜的、说不清是花还是别的什么的气味。

    那味道很稠,像能从鼻腔一直流到后脑,再顺着脊椎往下淌。

    我的小腹紧了一下。

    我假装没有感觉。

    如果把植物也人性化的话。

    那花粉岂不是?

    不想了,不想了。

    两个精灵松开了我。

    一个绕到我面前,开始解我的裙子。

    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件极贵重的礼物。

    我不配合,扭来扭去。

    她就笑,尖耳朵在光里抖。

    另一个从后面按住我的腰,把我固定住。

    她的手掌贴在我的小腹上,掌心又热又软,像一块刚被体温捂化的蜡,按得我腰眼发酸。

    “别怕。”

    后面的精灵说。

    她的气喷在我后颈上,潮乎乎的,混着一股极浓的花香,“每个受邀请的人都要穿‘一叶’。”

    “我不穿。”

    “穿上你就知道了。”

    她们叫它“一叶”。

    其实是一根极长的白色丝带。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材质,只知道贴到皮肤上的一瞬间,像有无数条极细极细的丝绸同时贴上来。

    她们脱光了我,然后用那根丝带从我的脖子开始,贴着我的皮肤往下绕。

    绕过锁骨,斜过胸口,在腰上缠了两圈,再往下一折,从腿间穿过去,在背后打了一个蝴蝶结。

    那丝带是温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存在感大得让我发疯。

    每走一步,它就轻轻勒进肉里一点。

    让人时时刻刻都记着,自己身上只挂了这么一条东西。

    “一叶遮身,算是最古老的礼了。”

    艾瑟琳开口。

    两个精灵松开我,向后退去。

    慢慢退到树室门边,像两片被水推开的白色花瓣。

    门没有开。

    她们只是把身体没入墙壁,像融进了树里。

    树室的肉色木纹轻轻蠕动,把她们一点点吞进去。

    我站在原地,浑身只挂着那一条丝带,像被剥了皮又裹上一层薄雾。

    然后我听见了脱衣服的声音。

    艾瑟琳站在我面前,手指勾住自己后颈的系带,轻轻一拉。

    那件像第二层皮肤的衣服从她肩头滑下来,堆在脚边,像一滩融化的月光。

    她没有着急,也没有停顿。

    她先把双腕上的细银环摘下来,放在旁边的木台上,然后慢慢脱下那层薄衣。

    她的身体在树室的光里露出来,白得几乎要透明。

    皮肤上有一层极细的汗,像晨露落在花瓣上。

    她的腰很细,细得让人想伸手去量。

    她的腿很长,并着,膝头轻轻碰在一起。

    她赤足踩在地上,脚趾微微陷进地面,像站在某种活着的、温热的东西上。

    她拿起另外的一双白丝。

    她的动作郑重得近乎虔诚。

    她先抬起一只脚,把脚趾并拢,慢慢伸进袜尖。

    那白丝比蝉翼更薄,顺着她的脚背往上爬,像有生命一样自己贴着皮肤。

    她弯下腰,把袜口一寸一寸拉过脚踝,拉过小腿,再拉过膝盖。

    丝袜在她大腿中段停住,袜口边缘勒进肉里,出现一圈极淡的红痕。

    她直起身,又抬起另一只脚,重复同样的动作。

    整个过程中,她的眼睛半垂着,像在完成一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仪式。

    穿好白丝后,她拿起那根白丝带。

    和束缚我的那根一样,又长又软,像从月光里抽出来的。

    她把它贴在自己胸口,从左侧绕到右侧,绕过纤细的肩颈,又穿过腋下,最后在胸前斜斜地勒过。

    丝带经过的地方,皮肉微微陷下去,像被月光压住。

    她反手在背后打了个结,又走到我面前,从地上捡起那朵极小的白花,别在左肩的丝带上。

    “好了。”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像刚从那场仪式里走出来,整个人都在发一层极淡的光。

    “那你为什么多我一双袜子?”

    我盯着她的腿。

    “王族赐的。”

    她说,“你以为谁都能穿?

    这白丝是从母树旧枝里抽出来的。

    只有值得骄傲的精灵才有。”

    “所以你是来炫耀的。”

    “我是来带你见世面的。”

    她笑了笑,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两只盛满绿光的月牙。

    她牵起我的手。

    掌心很热,潮潮地贴上来,手指钻进我的指缝里,一根一根扣住。

    我的白丝带从腕间滑下来,堆在她的手背上,像一圈软腻的浪。

    她的手指极软,像被太阳晒暖的糯米。

    不知道是不是丝带的错觉,我觉得她每根手指都在轻轻吸着我的皮肤,像有无数个小小的嘴唇。

    她牵着我从树室的另一扇门进去。

    那扇门不是推开的,是长出来的。

    她走近时,墙壁上自动裂开一条缝,边缘翻卷成花的形状。

    她拉着我进去。

    里面是一条长廊。

    两侧是高不见顶的树墙,墙上爬满开花的藤。

    那些藤是活的,会随着我们的步子挪动,像在指路。

    花很大,有些垂到地面,像一张张半开半合的嘴,花蕊亮着蜜色。

    花粉在空气里飘,浓得我喉咙发甜。

    “这条道叫‘生之口’。”

    艾瑟琳走在我前面,没回头,“传说第一个精灵就是从这里走出来的。

    她浑身光着,只穿一双白丝。

    她走出来的那天,就是精灵最原始的样子。”

    “你们现在倒把白丝当宝贝。”

    “因为那是从她身上蜕下来的东西。”

    她回头看我,眼神很静,静得不像她,“后来每一双,都是从母树上长出来的。

    我们穿它,就是在怀念祖先。”

    “那你们不穿衣服?”

    “因为我们还是她的孩子。”

    她笑了一下,“孩子不需要穿衣服。”

    长廊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生命母树。

    是真正的生命母树。

    它就长在那里,比山还大,比城市还宽。

    树冠大得没有边际,往上看,一层一层的叶子叠上去,像无数片世界。

    每片叶子都亮着绿色的云。

    树干是青白色的,表面有无数皱纹,像大地自己长出来的脉络。

    树根从地底拱起来,有些比房子还高,像一条条静止的巨蟒。

    我们站在树根之间,渺小得像两粒被风吹进来的花粉。

    “生命母树。”

    艾瑟琳仰起头。

    她的白丝被不知从哪里来的风吹得发亮,整个人像要往树上飘,“所有精灵都从她身上掉下来。

    王族是果。

    我们是花。”

    我看着她,没说话。

    这场景太大,大到让所有形容词都显得轻飘飘的。

    我们走了进去。

    广场很大。

    大得能装下一座城。

    无数精灵魔女像一片白色的海,铺展在母树脚下。

    她们都只穿白丝。

    有的裹到大腿,有的只到脚踝。

    有的还戴了白丝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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