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她说:“你之前是怎么服务客人的,那就怎么服务我。”

    维拉说:“遵命,小客人。”

    她走过来把我从门口抱起来。

    她的手臂穿过我的膝弯和后背,力道很稳,我的头靠在她锁骨下方,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蕾琪娜牌酒的甜香和她自己皮肤上残留的酒馆熏香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她把我抱到沙发前,自己先坐下,然后把我轻轻放在她腿上,让我头枕着她的大腿,脸面对她的肚子。

    沙发垫的粉红色丝绒在我后背下方轻微陷下去一截,她的腿隔着淡紫色短袍的薄布料传过来的体温比我自己的体温略高。

    她用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放在我头顶上,手指从发际线往后脑方向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滑过去。

    指腹压在我头皮上的力道很轻很柔,每一下都带着某种刻意放缓的节奏。

    然后她用很温柔的声音对我说:“叫妈妈。”

    我表情诡异地从下往上看着她的脸。

    她的紫色竖瞳从上方俯视着我,瞳孔在休息室暗光下微微放大,嘴角挂着的弧度和我之前见过的都不同,不是她喝醉后那种半梦半醒的傻笑,不是她拿我一块魔女金当“经验费”时那种得意洋洋的狡黠,是一种我完全不熟悉的、经过反复打磨的、对每个付费客人都能精确复现的职业化温柔。

    我开口问她:“你就在这干这个?”

    她温柔地对我说:“是呀。

    大部分的顾客,进来就叫我妈妈。

    还说要把她们当做婴儿宠。

    有些顾客会带自己的小枕头来,让我抱着枕头当宝宝哄;有些顾客会提前在预约单上填写自己想要的年龄档,有的要当刚破壳的宝宝,有的要当刚上幼儿园的小班生,有的要当刚学会用扫把的小学生。

    我每个档位都有对应的抱法和哄法。”

    她说到“刚破壳”时用手指在我耳根后面轻轻画了一小圈,把落在耳侧的发丝拢回原位。

    “好了,来叫妈妈吧。

    前两天的预约里有个从第三小学跑回来的顾客说她的女儿连妈妈都不肯叫了,你不是说要客人的服务吗?

    我只好把平时对顾客用的那套拿出来给你专门准备了一次。

    我一定要把你宠得好好的。”

    我现在的心理有愤怒——你明明是我的妈妈,为什么这些对我从来没有过的温柔,对随便哪个付了钱的人就能给。

    有困惑——这句话你之前怎么从来没对我说过。

    有厌恶——你连卖母爱都卖得这么理直气壮。

    有兴奋——她现在抱着我的姿势、摸我头的动作、说这句话的语气,是我破壳两年多来第一次从她身上感受到的,真正的,母爱。

    各个情绪同时冒出来,导致我现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的尾巴在沙发上僵直地搁着,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短袍下摆边缘的布料。

    不过尝试一下叫妈妈应该可以的吧。

    毕竟她本来就是我的妈妈,在族谱上我是维拉和艾拉共同的后代,维拉怀的我。

    现在这个把我搂在腿上用手指在我头顶画圈的人,是妈妈。

    我张了张嘴,舌头在口腔里挪了好几下才找到正确的发音位置。

    我用很小的声音对她说了句:“妈,妈?”

    维拉温柔地俯下身来对我说:“说什么呢?

    妈妈没听见。

    来,大声点,告诉妈妈。”

    她把俯下身的角度调得更低了一些,耳朵凑近我嘴边,胸口几乎贴在我脸上。

    她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轻轻搁在我小腿上,尾尖在我脚踝附近慢慢扫着。

    她俯身时呼出来的气流打在我额头上,带着蕾琪娜牌酒特有的那种甜腻而绵长发酵尾调的果香。

    我对她说:“妈妈。”

    这次声音大了点,每个字都从喉咙里完整地推出来,没有颤音没有吞字。

    妈听清楚了说:“哇,好棒棒。

    蕾琪娜你真棒。

    你是妈妈见过最棒的小宝宝。

    你看看你,现在会叫妈妈了。

    天哪,我的女儿怎么这么厉害。”

    她把我的名字“蕾琪娜”三个字咬得非常清晰,这就是对待客人的温柔,连“好棒棒”的助词重叠都完全一致。

    她用温柔委婉的声音对我进行各种夸奖和抚摸。

    她的手从我的头顶往下移,用手指轻轻拨开我额前的碎发,拇指在我额头上从左到右轻轻抹了一道,像在给一只不肯安静趴着的幼猫顺毛。

    然后是左边脸颊,她用手指背在我脸颊上轻柔地蹭过去,蹭完之后把指尖移到耳根后面轻旋了一圈,再沿着耳廓往下顺到脖子侧面。

    接着是右边脸颊,同样的流程,对称而均匀,每一寸皮肤的接触时间都经过精确计算。

    她的尾巴从我的小腿上移上来轻轻搭在我肚子上,尾尖随着她手指的节奏同步在我腹部很轻很慢地画着一圈又一圈。

    她边说边摸,“蕾琪娜小朋友今天真乖。

    妈妈最喜欢乖乖的小朋友。

    乖乖的小朋友将来能当大魔女、能飞得比扫把还快、能把学校里那些天使全打趴下。

    今天回去之后妈妈送你一朵小红花,贴在魔镜背面——你以后每次看魔镜就会想起来妈妈夸你是最棒的小朋友。”

    这完全就是一个溺爱女儿的母亲形象。

    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酒意,没有任何敷衍,每一个尾音都往上轻轻翘起,每一次摸头的力道都刚好能让被摸的人想闭上眼睛。

    她的紫色竖瞳从上方看着我的脸,瞳孔里的那层柔光和她应付别人的那种社交型假笑完全不同——假笑时她的瞳孔会微微缩小,现在她的瞳孔是放大的、柔的、完全打开的。

    她越是这样,我越愤怒。

    因为她和平时判若两人。

    平时那个维拉从来不会摸我的头,从来不会叫我“蕾琪娜小朋友”,从来不会用尾巴在我肚子上画圈。

    平时那个维拉只会从我钱包里翻走一块魔女金然后笑着说“这是经验费”,只会拍拍我的后脑勺说“哪凉快去哪玩”然后翻身在沙发上继续睡。

    为什么?

    明明我就是她的女儿,为什么她每次对我都跟对一个有点关系的陌生人一样,甚至连陌生人都不如,她对陌生人至少还会摆出职业化的社交微笑,对我连笑都懒得笑。

    而对花了钱的顾客,却用这种我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母爱来对待。

    难道她的女儿比不过金钱吗?

    她面前有一个免费的女儿——不需要预约,不需要排队,不需要花钱,每天都可以叫她妈妈,每天都想被她抱在腿上被她摸头。

    这个免费的女儿从破壳到幼儿园再到世界城第三小学的每一天都在想她能不能有一天不喝酒、不睡着、不被狐朋狗友拉出去去泡温泉、不为了躲前女友跑到别处,而是坐下来,像现在这样,用手在我的头上抚摸。

    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而现在维拉还在安慰我,鼓励我,像一个真正溺爱女儿的母亲一样。

    她的手指正从我耳后往脖子方向轻轻滑过去,她的尾巴还搁在我肚子上。

    她还在说,“蕾琪娜真乖。

    妈妈最喜欢蕾琪娜了。

    等会结束之后妈妈送你去坐传送阵——妈妈以前从来没送过你上学对不对?

    今天可以破例一次但只能送到传送塔门口不能送到世界城那边,因为那边有抓逃税的魔女机构的隐藏式自动魔力扫描装置。”

    她讲到“魔女机构”这个词时声线微微往下沉了半拍,但马上又重新弹回刚才那个温柔的调子。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