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生活费多少?”她说。

    米夏的黑豆眼睛看着柜台上那台黄铜收银机。

    收银机的按键在油灯的光线里反射着极暗的、暗橙色的光。

    “一百币吱。”她说。

    蕾琪娜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

    一百魔女币。

    她今天在cfk吃的那份小魔女套餐,虽然没花钱,但她瞄到了价目表,一份套餐三十八魔女币。

    一百魔女币,够吃不到三顿。

    “一个星期?”她说。

    米夏没有回答。

    灰色短尾巴在腰上松了一下,又缠紧了。

    “一个月吱。”她说。

    蕾琪娜撑在柜台上的手彻底放下了。

    她的尾巴在身后垂着,末梢的桃心贴着小腿,一点一点地发烫。

    一百魔女币。

    一个月。

    她在心里把这几个词放在一起。

    一个月,三十天,一百魔女币。

    一天三个魔女币多一点。

    够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白色凉鞋。

    一百二十魔女币。

    米夏一个月的生活费,还不够买她今天早上穿出来的这双鞋。

    哎哟。

    这个鼠鼠。

    哎哟。

    她把手从柜台上拿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鼠鼠。”她说,“你不能再这样了。”

    米夏的眼睛彻底红了。

    不是边缘泛一圈亮晶晶的东西,是整颗黑豆眼睛都被淹没了。

    灰色短尾巴从腰上松开,垂在身后,末梢的卷曲在发抖。

    “鼠鼠不会干别的吱。”她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鼠鼠只会卖东西吱。

    鼠鼠去过别的店吱,他们都不要鼠鼠了吱。

    这里是我唯一能干的了吱,别赶走鼠鼠吱。”

    最后一个“吱”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哭腔。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哭,是更小的、更用力的、像是怕被别人听到的哭。

    眼泪从黑豆眼睛里滚出来,沿着灰色短发的发尾,一滴一滴地落在柜台上那台黄铜收银机上。

    收银机的按键被眼泪打湿了,暗橙色的反光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晃动的水光。

    蕾琪娜看着米夏。

    灰色围裙,灰色短发,灰色尾巴。

    站在柜台后面,站在深灰色的石墙前面,头顶是一盏快要灭掉的油灯。

    眼泪掉在收银机上,声音极小,像雨水打在树叶上。

    她绕过柜台,走到米夏面前。

    米夏比她矮了大概半个头。

    她伸出手,把米夏拉过来。

    米夏的脸埋进了她的白色棉质连衣裙里。

    灰色短发的发顶抵着她的下巴,带着一股极淡的、像是旧木头和干草混在一起的气味。

    米夏的肩膀在她手底下发抖,不是大幅度的抖,是极快的、像小动物心跳一样的细密颤抖。

    灰色短尾巴垂在身后,末梢的卷曲一下一下地抽搐着。

    “我跟你想办法。”蕾琪娜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米夏的耳朵贴着她的胸口,每一个字都从骨头传过去了。

    “看看能不能改变一下。”

    米夏的颤抖停了一瞬间。

    她从蕾琪娜的连衣裙里抬起头,黑豆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什么办法吱?”她说。

    “怎么不问问神奇的魔镜呢?”蕾琪娜说。

    米夏的睫毛动了一下。

    泪珠从睫毛上滚下来,落在围裙的灰色补丁上。

    “鼠鼠没有魔镜吱。”她说。

    蕾琪娜的尾巴在身后垂着。

    她在心里把米夏那句话过了一遍。

    鼠鼠没有魔镜。

    没有魔镜。

    在这个魔女社会里,没有魔镜。

    不能上网,不能支付,不能加好友,不能看到那条涨了又跌的线——不对,最后那条不看比较好。

    哎。

    她把魔镜从口袋里掏出来。

    她把屏幕对着米夏的方向偏了偏。

    搜索。

    怎么让杂货店挣钱。

    搜索结果弹出来。

    她往下划。

    第一条:杂货店如何提高客流量?点进去,建议增加商品种类,优化货架陈列,在魔网开设线上店铺。

    第二条:小本生意如何快速回本?点进去,建议寻找高毛利商品,减少库存积压。

    第三条:魔女个体户创业指南,太长了,她划过去了。

    第四条:灰色产业日入百金,无需本金,只需——她关掉了页面。

    又搜了一次。

    小魔女能做的兼职。

    搜索结果弹出来。

    第一条:代写魔法作业。

    第二条:帮忙遛小龙。

    第三条:魔女幼儿园勤工俭学计划,仅限在园小魔女。

    第四条:魔女银行信用贷。

    第五条:帮忙试药——她关掉了页面。

    又搜了一次。

    鼠鼠魔女适合做什么工作。

    搜索结果弹出来。

    第一条:鼠鼠魔女就业指南,点进去,三行字:鼠鼠魔女因其种族特性,在精细操作、仓储管理、夜间作业等领域具有天然优势。

    建议从事:仓库管理员、档案整理员、夜间巡逻员、地下设施维护员。

    她把这些给米夏看。

    米夏的黑豆眼睛在屏幕的光线里亮了一瞬间,然后又暗了。

    “鼠鼠去应征过吱。”她说。

    “仓库管理员吱。他们说要成年魔女吱。

    档案整理员吱,他们说鼠鼠学历不够吱。

    夜间巡逻员吱,他们说鼠鼠太小了吱。

    地下设施维护员吱——”她停了一下。

    “那个鼠鼠干了三天吱。

    他们说鼠鼠太慢了吱,就让鼠鼠走了吱。”

    蕾琪娜把魔镜收回来。

    屏幕上的淡紫色光纹照着她的脸。

    她看着米夏。

    米夏站在柜台后面,灰色围裙上沾着刚才流的眼泪,深一块浅一块。

    灰色短尾巴垂在身后,末梢的卷曲一动不动。

    “你有什么特长吗?”蕾琪娜说,“或者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米夏的黑豆眼睛眨了眨。

    泪珠在睫毛上晃了一下,没有掉下来。

    “鼠鼠比别人吃得少吱。”她说,“还会做饭吱。虽然不怎么好吃吱。”

    蕾琪娜的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

    吃得少,会做饭。

    吃得少,一个月一百币也能活。

    会做饭,虽然不好吃。

    “我说的不是这个。”她说,“还有吗?”

    米夏的嘴巴张了张。

    灰色短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末梢的卷曲擦过围裙的下摆。

    “那那没有了吱。”她说。

    她停了一下。

    黑豆眼睛从蕾琪娜脸上移开,落在柜台上那台黄铜收银机上。

    收银机上的眼泪已经干了,留下一圈一圈极淡的、灰白色的水渍。

    “哦。”她说。

    灰色短尾巴停住了。

    “好像还有点吱。”

    她的手伸进围裙的口袋里。

    围裙的口袋很大,她的手伸进去,整只小臂都消失在里面。

    她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然后掏了出来。

    掌心里躺着一个金色的方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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