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第一夜,蕾琪娜是在索姆妮亚的“梦里接人”许诺中入睡的。

    睡前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努力在脑子里拼凑梦魔的脸——天蓝色的卷发堆在头顶,羊角上套着银色的保护套,还有那双永远是闭着的眼睛。

    尾巴从床垫边缘垂下去,不动了。

    意识沉下去,像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落下来,一圈一圈地往下飘。

    周围先是模糊的、流动的色块,像隔着极厚的、正在搅动的玻璃看世界。

    然后一只手从模糊的色块里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的温度比她想象中凉一点,手指很细,指节很软,握力不重,但很确定。

    蕾琪娜在梦里瞬间清醒了。

    她从色块里被那只手拉出来,脚底踩在了一片她从没踩过的地面上——不是灰白色的,不是浅金色的,是更软的、像踩在云朵上的质地。

    周围的色块迅速凝聚成形状,有了轮廓,有了颜色。

    梦魔魔女站在她面前。

    索姆妮亚。

    闭着眼睛,天蓝色卷发堆在头顶,羊角上的银色保护套在梦境的微光里反射着极暗的光。

    浅灰色小袍子的下摆被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轻轻撩动。

    她的嘴角挂着那个天生的、像微笑又像睡觉的弧度。

    “呼。

    我来了。”

    索姆妮亚说。

    在梦里,她说话的速度还是那么慢,但字和字之间不再是一个一个往外蹦了,而是连成了极缓的、像蜂蜜往下流一样的句子。

    “梦境并不稳定。

    需要连接在一起,防止失联。”

    她的手伸向身后,握住自己的天蓝色尾巴。

    末梢的桃心在她指尖下微微翘着。

    蕾琪娜把手伸向身后,握住自己的深紫色尾巴。

    两人的尾巴碰在一起——天蓝色的薄膜和深紫色的薄膜贴合,末梢的桃心互相绕了一圈,然后收紧。

    索姆妮亚把尾巴缠紧了一点。

    桃心形的末梢贴着蕾琪娜的尾巴中段,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从薄膜下面透上来。

    “要是没连在一起的时候,千万别眨眼。”

    索姆妮亚说。

    闭着的眼睛正对着蕾琪娜的方向。

    “不然会坠入下一层梦境。”

    “好的。”

    蕾琪娜说。

    她把尾巴又缠紧了一圈。

    深紫色的薄膜和天蓝色的薄膜紧紧地贴在一起,她甚至能感觉到索姆妮亚尾巴上脉搏的跳动——极轻的,缓慢的,像远处传来的鼓声。

    索姆妮亚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

    她闭着眼睛,面对着蕾琪娜的梦境。

    “让我来看看你的梦境吧。”

    她说。

    蕾琪娜的梦境在她们面前展开了。

    天空是淡金色的,像薄暮城午后的天空,但更高,更深,云层被拉成极细极长的丝线,从天顶垂到地平线。

    魔女金在天上飞。

    不是一枚一枚地飞,是成群结队地飞。

    长方体的金块展开着两对极小的、半透明的金色翅膀,在淡金色的天空里排成人字形的队列,从这一头飞到那一头。

    渡渡鸟在天空遨游。

    灰褐色的绒毛,圆滚滚的身体,黑色玻璃眼珠,翅膀极小——小到看起来根本飞不起来。

    但它们在天上飞,飞得很慢,很稳,像一艘艘极小的、毛茸茸的飞船。

    它们飞过的时候,身后会留下一道极淡的、像彩虹一样的光尾。

    雨从天空落下来。

    不是水,是花瓣。

    花瓣是粉色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银白色光晕。

    花瓣落在蕾琪娜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伸出去的掌心里,然后化成一滴极小的、发着淡粉色光的液体,渗进皮肤。

    魅魔的尾巴在地上像树一样竖立着。

    不是蕾琪娜自己的尾巴,是好几条深紫色的桃心尾巴,从云朵般的地面上长出来,像一棵棵极细的树。

    尾巴们竖立着,微微卷曲着,有的末梢开着极小的粉色火花,一闪一闪的。

    “呼。”

    索姆妮亚说。

    她闭着的眼睛从左往右慢慢转过去,又从右往左转回来。

    “你的梦境还挺别致的。”

    蕾琪娜正要说话。

    然后她看到了那幅画。

    画立在梦境的边缘,悬浮在离地面大概半米高的空中。

    画框是深棕色的木头,边缘刻满了极细的纹路。

    画面上画的是一只羊。

    白色的羊毛,黑色的蹄子,头上长着两只角。

    很普通的羊。

    “那里有个羊。”

    蕾琪娜说。

    索姆妮亚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天蓝色的尾巴在蕾琪娜的尾巴上倏地卷紧了。

    “不能说那个字。”

    她说。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之间挤出来的。

    然后梦境的天空裂开了。

    不是碎裂,是裂开。

    像一面镜子被人从正中央砸了一拳,裂纹从画框的边缘往四面八方扩散。

    淡金色的天空从裂纹处开始变成一种极深的、接近黑色的紫。

    花瓣雨的边缘在裂纹处碎成了极细的粉末,渡渡鸟的人字形队列被裂纹截断,魔女金的金色翅膀在裂纹边缘炸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碎屑。

    一只羊从裂缝里钻出来了。

    不是画里那只白色的、普通的羊。

    是另一种东西。

    角是深红色的,像两根被烧红了的铁棍,表面有一圈一圈极细的、发着暗红色光的纹路,从角根往角尖蔓延。

    羊毛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把所有光线都吸进去、什么也不反射的、纯粹的、无底洞一样的黑。

    眼睛是深红色的,瞳孔是横的。

    它站在那里,黑色的羊毛在梦境的风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浇铸在空间裂缝上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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