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蕾琪娜的脸还是烫的。

    不是被午前的太阳晒的,是从教室里带出来的那股热,从脸颊往耳根蔓延,又从耳根往脖子根蔓延,最后全部堵在领口那一圈被白色棉质连衣裙磨得微微发痒的皮肤上。

    她脑子里那个“叫妈妈”的画面反复回放,隔一会儿震一次,隔一会儿又震一次。

    她低着头走路,白色凉鞋踩在薄暮城南区回北区的青石板路上,尾巴垂在身后,末梢的桃心贴着脚踝。

    粉色长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脸颊,发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她没看路,结果一头撞上了一个成年魔女。

    额头撞在对方的腰侧,力道不重但很突然,把她撞得往后退了小半步。

    白色凉鞋在石板路上蹭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她抬起头,粉色长发从脸颊两侧滑开,露出还泛着红晕的脸。

    那个魔女正低头看着她,嘴里那句脏话已经走到了舌尖上,在看到她脸的瞬间咽回去了。

    那是一个穿着深绿色短袍的魔女,头发是深褐色的,剪得很短贴在头皮上。

    她的眼睛在酒馆招牌的暗橙色光线下亮了一瞬间,嘴角弯起一个蕾琪娜在另一个成年魔女脸上见过的弧度。

    然后她说:“肉偿。”

    弯腰,一只手托住蕾琪娜的腋下,另一只手垫在她的腿弯下面,把她抱起来了。

    “放开我!”

    蕾琪娜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尾巴在身后猛地甩了一下,“你这是犯法的!”

    那个魔女没理她,抱着她拐进了一条极窄极暗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扇深灰色石砌拱门,夜蔷薇酒馆。

    现在她被一个成年魔女抱进来了,这是字面意义上的肉偿。

    那个魔女推开酒馆的门,走进去。

    光线一下子暗了,空气里飘着酒味和烤肉的油脂味。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正在擦杯子的酒保,看到她们进来,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角落里坐着几个刚值完夜班的魔女,眼睛下面一圈青,面前放着空杯子,听到动静抬起头。

    那个魔女把蕾琪娜举高了,举过她自己的头顶,举到酒馆中央所有灯光都能照到的高度,像举起一件刚从一个地方捞过来的稀有战利品。

    “姐妹们看我带来了什么!”

    她的声音在酒馆的暗橙色光线下炸开,“维拉的女儿!”

    角落里那几个眼神涣散的魔女眼睛亮了。

    不是酒醒的那种亮,是看到比酒更能提神的东西时的那种亮。

    一个头发是暗红色的魔女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翅膀在身后张开了一瞬。

    一个耳朵上挂满银色耳环的魔女从吧台边站起来,深蓝色翅膀差点把旁边的高脚凳碰倒。

    “维拉的女儿?”

    “那个小魅魔?”

    “长这么大了?”

    “上次见她还是在上次。”

    “来让姐姐看看!”

    “粉色的头发和维拉一模一样!”

    “尾巴也一模一样!”

    蕾琪娜在那个魔女手中挣扎。

    她的腿在半空中蹬着,白色凉鞋的鞋底对着酒馆天花板上那盏暗橙色的吊灯。

    “放开!你放我下来!”

    那个魔女把她放下来了。

    她的脚尖重新踩在酒馆深灰色的石板上,还没来得及往门口跑哪怕半步,那些原本坐在吧台边角落里还有从更远处的卡座里站起来的魔女,已经全围上来了,把她堵在中间。

    她的脸被暗红色头发的魔女轻轻捏了一下,那只手还没收回去,另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把她翘起来的那几根粉色长发往下压了压,像在摸一只炸毛的小猫。

    她的尾巴被弹了一下,末梢的桃心猛地卷紧,往旁边弹开,弹到另一边又撞上了另一只手,那只手轻轻捏住她尾巴中段,搓了搓,说“这尾巴的手感比维拉的还软”。

    围在她面前的魔女们互相打趣着,这个说“长得真像维拉”,那个说“眼睛不像,眼睛更紫一点”,另一个说“翅膀是蝙蝠式的,以后长大了肯定是标准的魅魔”。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恶意,是那种抓住一只从笼子里逃出来的毛茸茸的东西然后轮流抱在怀里揉的亢奋。

    楼上传来一声门被推开的声响。

    不是那种猛地推开撞到墙壁的巨响,是很轻的、门扇和门框分离时那种木质彼此摩擦的闷响。

    然后脚步声,成年魔女的高跟鞋踩在二楼走廊深灰色石板上的声音,频率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都隔着匀称的间隔。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走到楼梯口,然后停了。

    “怎么这么吵啊。”

    维拉的声音从二楼走廊上传下来,带着很浓的酒气,还有刚从梦里醒来还没完全散掉的沙哑。

    蕾琪娜抬头。

    维拉站在二楼走廊边缘,一只手撑在栏杆上,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她身上穿紫色和黑色相间的吊带裙,裙摆只到大腿中段,肩带极细极窄,一根肩带从左边肩膀上滑下来,挂在臂弯。

    紫色长发没有梳,散乱地堆在肩上。

    紫色眼睛在大厅暗橙色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深。

    翅膀收在身后。

    尾巴从栏杆边缘垂下去,末梢的大桃心在半空中慢慢地晃着。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