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在批公文,她的视线一直落在卷轴上,没有回头。

    珂琳娜已经出去了,而且她大概率不会在短期内回来找老大的麻烦。

    整个办公室里只有我、老大和影子里那个不知道正在用什么姿势抱着我的奈尔。

    只要我不表现出任何异常,只要我保持呼吸平稳、坐姿不变、面部表情不崩,就没人知道我现在的处境。

    就让她碰吧。

    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转移注意力。

    把注意力从那股持续传导上来的触感中,转移到老大正在批阅的那些公文上。

    我把视线从已经结束了个人战、正在播放赛后采访的投影画面上移开,微微偏头,看向老大面前摊开的那份卷轴。

    她面前摊着的那份卷轴已经批到了末尾,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地移动了几笔,然后换了一份。

    我看到了那份已经被她批完放在右手边的报告。

    标题是《关于第七牧场隐形史莱姆逃逸事件的调查报告与处理请示》。

    隐形史莱姆逃逸事件。

    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正文中最关键的那几行字。

    专门养殖隐形史莱姆的牧场,隐形史莱姆是一种极难被肉眼发现的生物,它们在静止不动时会完全融入周围环境的颜色和纹理中,只有在移动时才能通过空气的轻微扭曲被观察到。

    管理不善,让隐形史莱姆都跑了一整年,才发现已经跑走了。

    还是因为把钓鱼佬钓的一条大鱼给吃了才被发现的——一位在牧场附近河边钓鱼的人发现自己钓了半天的鱼被什么东西从水下拖走了,她说下水查看,发现了一只体型已经长到极大的隐形史莱姆正趴在他那条鱼上。

    受害人举报并强烈谴责,要求牧场赔偿她的渔获损失和精神损失。

    老大的批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字迹紧凑。

    “逃走一年才发现,说明玩忽职守。

    负责人枪毙一遍,然后做一个月牢。

    调去给我养哥布林去。”

    我看完这条批注,那大概是一个先死后活的流程,让她先死一次体验一下被草率处决的滋味,然后复活她让她去另一个更艰苦的岗位上反思自己的管理失误。

    老大把这份卷轴合上,放到右手边那摞已经处理完的文件上,然后伸出左手从桌面边缘拿起了下一份,摊开。

    这一份是《关于申请将空间河某未命名河段划为扫把比赛永久赛道的请示》。

    扫把比赛协会——又是她们。

    上次我和琉璃去看的那场扫把比赛就是她们组织的。

    正文中详细列举了该河段的空间稳定性数据、碎片密度分布、与周边贸易航线的距离,以及该协会过往赛事的组织经验。

    老大在看到申请文号的瞬间就直接翻到了批注页,好像她早就知道这份文件会送来,也已经提前想好了对它的回复——她甚至没有把正文重新读完,就直接在批注栏里写了起来。

    “驳回。

    什么时候安全措施做好,什么时候通过。

    通知空巡局,近期重点关注扫把协会的人。”

    她写完,合上,放下,拿起下一份。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犹豫。

    下一份报告的标题更长——关于草原世界编号大森林原野区域扩荒魔女操作失误导致魔女病泄露的风险评估与应急处理方案。

    老大的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片刻,她从头到尾把正文重新看了一遍。

    扩荒魔女不慎流了血,未能及时清理,导致引起了魔女病。

    魔女病是一种由高浓度魔女魔力与生物质接触后产生的感染现象,感染后的生物会逐渐被魔力侵蚀,有概率转化成一种称为“女巫”的高魔力聚合体,那是一种魔女的前体,也称之为弱魔女。

    报告中的数据显示,感染范围正在扩大。

    老大的笔尖在批注栏上方悬停了片刻,然后她开始动笔。

    “重点关注。

    若出现女巫,则尽快收容并进行魔女常识灌输。

    对涉事的魔女进行罚款处理,把罚的款项给女巫让她做初始资金。

    告诉她,你之前是人,现在也该是魔女。”

    她写完批注,把这份卷轴也放到了右手边,然后拿起了下一份。

    那份公文的标题是《关于调整魅魔销魂殿收益税征收方案的请示》。

    销魂殿整体的收益金额已超过大家族规定的收益额上限,需要进行额外征税。

    报告中列出了连续多年的收益数据,一条折线图从纸面的左下角一路蜿蜒到右上角,每一年的数字都比前一年高出一截,在某些年份的增长幅度尤其明显。

    报告提议的税率增幅比我预想中要高,如果通过,将会对家族的流动资金储备产生不小的影响。

    老大的笔尖在批注栏里点了一下,没有立即动笔。

    她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发现我正透过她肩膀的轮廓,盯着她面前那份还没批完的公文。

    我在她转头之前没能及时移开视线,于是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了。

    “你的意见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

    “我吗?”

    我对她眨巴眨巴了眼睛。

    我的大脑在快速运转,思考这个问题的意图,然后我想到一个自己也没预料到的回答路径:“老大可以让莉莉丝来给你待寝。

    莉莉丝的活非常好的。

    她在这方面很专业,叫她来给你暖一下,保证服务到位。”

    我的后半句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才意识到我刚刚说出了什么,在家族问题上,我能想到的最优方案,是把我自己的祖母推荐给首席魔女当陪睡。

    老大看着我,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不大,但很确定。

    “不用了。

    莉莉丝的活并不好。

    她只是很有政治嗅觉而已。

    身为魅魔其实她并不合格。

    在社交场上她是顶尖的,能够游走于各个大家族之间,用一种温和的姿态维持住家族的外部关系网。

    但那方面的事情,她其实并不擅长。

    她的精力都花在应酬和社交上了,在那方面也只是为了完成社交义务。

    不过她的交际能力我给打满分。”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带着嘲讽或轻蔑,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事实——她和莉莉丝之间大概有过某些接触,基于那些接触她得出了这个结论。

    说完之后她转回身去,重新拿起笔,在批注栏里写下她的意见。

    我透过她的肩膀轮廓,看到了那份批注的内容。

    字迹紧凑有力,每一根线条都落得确定,没有任何多余的迟疑或修正。

    “驳回。

    莉莉丝的贷款才还完不足五十年。

    家族内物资空虚,五十年后再增税。”

    她写下那个数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片刻——很短暂的一小下,大概不到半秒,像是在确认那个数字在她自己的时间认知体系中是否准确。

    然后她继续完成了整条批注,收笔时在句号上加了一个明确的小圈,然后她把这份卷轴合上,放到右手边那摞已经处理完的文件上,伸出左手从桌面边缘拿起了下一份,摊开,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重新开始阅读正文。

    我依然坐在她身后,透过她肩膀的轮廓,看向她刚刚合上的那份关于魅魔销魂殿的卷轴。

    五十年的豁免期。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那确实是五十年。

    我不知道这份“豁免”里有多少成分是出于税收公平的考虑,有多少成分是出于对莉莉丝家族的照顾。

    但我知道在我开口向她询问“你的意见是什么”之后,我给出了一个她不需要的回答,她拒绝了我的提议,然后自己写了一个比我那个提议宽容更多的方案。

    也许她原本就打算写五十年,只是顺便问了我一句,也许她是在问完之后才决定改成五年的。

    我坐在办公椅上,被那股从内部升起的微热包裹着。

    影子里的那股触感依然还在,温度比刚才稍微升高了一些,但位置没有再移动了。

    奈尔大概已经在我影子里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安静地待着不动了,像是终于安顿好自己准备在那里小憩一会儿的感觉。

    她的体温从我的腰后侧位置持续传导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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