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里站着一个魔女。
金色羽毛翅膀收在身后,深灰色长袍的下摆垂在脚踝。
琥珀色的眼睛越过房间里三个举着茶杯的雉魔女小魔女,越过围坐在桌布周围的渡渡鸟布偶,越过那个靠墙坐着的灰色长发小魔女,落在我的脸上。
我松开手里的茶杯。
茶杯落在浅色木头地面上,滚了半圈,杯口朝上停住了。
我从地面上弹起来。
不是站,是弹。
白色凉鞋的鞋底在浅色木头地面上蹬了一下,膝盖还没完全伸直,身体就已经往前扑出去了。
我撞进老师深灰色长袍里,脸埋进她肚子位置的布料,双手环住她的腰,十指在她后腰的袍子布料上交叉扣紧。
深灰色长袍贴着我脸颊,那股旧书页混着草药的气味涌进鼻子里。
我的尾巴在身后绷成了一条直线,末梢的桃心贴着小腿。
“带我走吧。”
我的声音从袍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每一个字都被布料吃掉了一半。
“求求了。”
老师没有动。
金色羽毛翅膀收在身后。
然后她的胸腔轻轻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笑。
从胸腔底部翻上来的、没有经过任何过滤的、真的被逗到了的笑。
她的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一只手托住我的腋下,另一只手垫在我的腿弯下面。
把我抱起来了。
我的后脑勺枕着她的臂弯,粉色长发垂下去,发尾在半空中轻轻晃着。
我的视线从她下巴的角度往上看,能看到她琥珀色的眼睛正从上往下看着我。
眼角那圈细纹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深了一点点。
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弧度里的东西我已经认出来了。
是一个成年魔女看着一个小魔女拼尽全力反抗然后彻底认输、最后扑进自己怀里求带走的时候,会露出的那种弧度。
“好的。”
她说。
声音不高不低。
“我的小公主。”
那三个雉魔女小魔女站起来了。
银灰色头发那个最先反应过来,她把茶杯往桌布上一放,朝老师扑过来。
浅金色的翅膀在身后展开了一瞬,两只手伸向老师的腰,不是抱,是抓。
手指攥住了老师深灰色长袍的腰带,攥得紧紧的。
“不行!”
她说。
“她还没喝完茶!”
“还没当完妈妈!”
深褐色头发那个也扑过来了,攥住了老师袍子的下摆。
浅金色头发那个扑过来的时候,发现腰带和下摆都被攥住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直接抱住了老师的左腿,整个人挂在上面。
“不许走!”
“把公主留下!”
“留下陪我们玩!”
“还没玩完!”
三张嘴,三个音调,六只手。
她们的声音从刚才那种过家家的、软绵绵的“妈妈喝茶”变成了真正的、带着哭腔的、像被抢走了最心爱的玩具一样的尖锐童声。
银灰色头发那个琥珀色的椭圆形瞳孔里亮晶晶的,不是魔力,是眼泪。
眼泪从她眼角溢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流,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攥着老师的腰带。
浅金色头发那个挂在老师腿上,脸埋在深灰色长袍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深褐色头发那个攥着袍子下摆,仰着头看着老师怀里的我。
眼泪从她眼眶里滚出来,落在深灰色长袍上,洇出好几个极小的、深色的圆点。
老师低下头,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三个小魔女。
琥珀色的眼睛从银灰色头发的脸上扫到深褐色头发的脸上,从深褐色头发的脸上扫到浅金色头发的脸上。
然后她弯下腰,把我也放低了,不是放下来,是调整了一下抱姿,让我的高度和她们的视线差不多平齐。
“她该回家了。”
老师说。
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银灰色头发那个的手指松开了。
不是她自己松的,是老师说话的时候,她的手轻轻覆在那个小魔女攥着腰带的手指上,一根一根地掰开的。
掰开一根,那根手指就在空气里徒劳地蜷一下。
五根手指全部掰开之后,银灰色头发那个的手垂下去了,垂在自己身侧,手指还保持着攥东西的姿势。
老师又把手伸向深褐色头发那个,同样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她攥着袍子下摆的手指。
然后是浅金色头发那个,她没有攥任何东西,只是抱着老师的腿。
老师的手落在她头顶上,不是掰,是揉。
从头顶,经过后脑勺,滑到后颈。
浅金色头发那个的抽泣声小了一点点。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从老师腿上滑下来。
老师重新站直了。
抱着我,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我倒在她怀里,越过她的肩膀,看着那个房间。
浅色木头地面上,浅金色的桌布还铺着,渡渡鸟布偶围坐成一圈,黑色的玻璃眼珠在傍晚的光线里反着极淡的光。
陶瓷茶具散落在桌布上,有一个茶杯滚到了边缘,杯口朝着门口的方向。
灰色长发小魔女还靠墙坐着。
她的蓝色眼睛看着门口,看着老师抱着我离开的方向。
她的视线聚焦在我身上,不是刚才那种散开的、什么也不看的空,是真的在看我。
纸花环还歪歪斜斜地挂在她左边耳朵上,灰色长发被编成好几条歪歪扭扭的辫子。
她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手动了,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手指朝我的方向微微张开了一瞬,然后放下了。
那三个雉魔女小魔女站在房间中央,浅金色的翅膀耷拉着。
银灰色头发那个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收拾散落的陶瓷茶具。
她把茶杯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回玩具箱里。
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个茶杯都放得很轻。
老师抱着我走过那条光线更暗的通道,走过深红色地毯,走出宫殿的大门。
傍晚已经变成了夜晚。
天空从橙红色变成了一种极深的、接近紫黑色的蓝。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一轮,是两轮。
一轮在东南边,极亮,亮到周围的云层都被照成了半透明的银白色。
另一轮在西北边,更小,更淡,像第一轮月亮在水面上的倒影被捞起来挂在了天空的另一头。
两轮月亮的光同时照在宫殿前面的浅金色石板上,把石板上那些极细的纹路照成了两种不同角度的银色影子,交织在一起。
我把手抬起来,摸到头上的银皇冠。
银丝枝蔓贴着我的指尖,凉凉的。
我捏住皇冠的边缘,往上提。
“再戴会呗。”
老师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她的脚步没有停,深灰色长袍的下摆扫过浅金色石板。
“反正这些都给你了。”
“不要。”
我的手没有放下来,捏着皇冠边缘,把它从头顶提起来。
银丝枝蔓离开我的粉色长发,那层深蓝色绒布离开我的头皮。
头发被压了太久,有几缕翘起来了,在夜晚的风里轻轻晃着。
“就算给我,我也不要戴着。”
金色羽毛翅膀收在身后,深灰色长袍的下摆垂在脚踝。
琥珀色的眼睛越过房间里三个举着茶杯的雉魔女小魔女,越过围坐在桌布周围的渡渡鸟布偶,越过那个靠墙坐着的灰色长发小魔女,落在我的脸上。
我松开手里的茶杯。
茶杯落在浅色木头地面上,滚了半圈,杯口朝上停住了。
我从地面上弹起来。
不是站,是弹。
白色凉鞋的鞋底在浅色木头地面上蹬了一下,膝盖还没完全伸直,身体就已经往前扑出去了。
我撞进老师深灰色长袍里,脸埋进她肚子位置的布料,双手环住她的腰,十指在她后腰的袍子布料上交叉扣紧。
深灰色长袍贴着我脸颊,那股旧书页混着草药的气味涌进鼻子里。
我的尾巴在身后绷成了一条直线,末梢的桃心贴着小腿。
“带我走吧。”
我的声音从袍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每一个字都被布料吃掉了一半。
“求求了。”
老师没有动。
金色羽毛翅膀收在身后。
然后她的胸腔轻轻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笑。
从胸腔底部翻上来的、没有经过任何过滤的、真的被逗到了的笑。
她的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一只手托住我的腋下,另一只手垫在我的腿弯下面。
把我抱起来了。
我的后脑勺枕着她的臂弯,粉色长发垂下去,发尾在半空中轻轻晃着。
我的视线从她下巴的角度往上看,能看到她琥珀色的眼睛正从上往下看着我。
眼角那圈细纹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深了一点点。
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弧度里的东西我已经认出来了。
是一个成年魔女看着一个小魔女拼尽全力反抗然后彻底认输、最后扑进自己怀里求带走的时候,会露出的那种弧度。
“好的。”
她说。
声音不高不低。
“我的小公主。”
那三个雉魔女小魔女站起来了。
银灰色头发那个最先反应过来,她把茶杯往桌布上一放,朝老师扑过来。
浅金色的翅膀在身后展开了一瞬,两只手伸向老师的腰,不是抱,是抓。
手指攥住了老师深灰色长袍的腰带,攥得紧紧的。
“不行!”
她说。
“她还没喝完茶!”
“还没当完妈妈!”
深褐色头发那个也扑过来了,攥住了老师袍子的下摆。
浅金色头发那个扑过来的时候,发现腰带和下摆都被攥住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直接抱住了老师的左腿,整个人挂在上面。
“不许走!”
“把公主留下!”
“留下陪我们玩!”
“还没玩完!”
三张嘴,三个音调,六只手。
她们的声音从刚才那种过家家的、软绵绵的“妈妈喝茶”变成了真正的、带着哭腔的、像被抢走了最心爱的玩具一样的尖锐童声。
银灰色头发那个琥珀色的椭圆形瞳孔里亮晶晶的,不是魔力,是眼泪。
眼泪从她眼角溢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流,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攥着老师的腰带。
浅金色头发那个挂在老师腿上,脸埋在深灰色长袍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深褐色头发那个攥着袍子下摆,仰着头看着老师怀里的我。
眼泪从她眼眶里滚出来,落在深灰色长袍上,洇出好几个极小的、深色的圆点。
老师低下头,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三个小魔女。
琥珀色的眼睛从银灰色头发的脸上扫到深褐色头发的脸上,从深褐色头发的脸上扫到浅金色头发的脸上。
然后她弯下腰,把我也放低了,不是放下来,是调整了一下抱姿,让我的高度和她们的视线差不多平齐。
“她该回家了。”
老师说。
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银灰色头发那个的手指松开了。
不是她自己松的,是老师说话的时候,她的手轻轻覆在那个小魔女攥着腰带的手指上,一根一根地掰开的。
掰开一根,那根手指就在空气里徒劳地蜷一下。
五根手指全部掰开之后,银灰色头发那个的手垂下去了,垂在自己身侧,手指还保持着攥东西的姿势。
老师又把手伸向深褐色头发那个,同样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她攥着袍子下摆的手指。
然后是浅金色头发那个,她没有攥任何东西,只是抱着老师的腿。
老师的手落在她头顶上,不是掰,是揉。
从头顶,经过后脑勺,滑到后颈。
浅金色头发那个的抽泣声小了一点点。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从老师腿上滑下来。
老师重新站直了。
抱着我,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我倒在她怀里,越过她的肩膀,看着那个房间。
浅色木头地面上,浅金色的桌布还铺着,渡渡鸟布偶围坐成一圈,黑色的玻璃眼珠在傍晚的光线里反着极淡的光。
陶瓷茶具散落在桌布上,有一个茶杯滚到了边缘,杯口朝着门口的方向。
灰色长发小魔女还靠墙坐着。
她的蓝色眼睛看着门口,看着老师抱着我离开的方向。
她的视线聚焦在我身上,不是刚才那种散开的、什么也不看的空,是真的在看我。
纸花环还歪歪斜斜地挂在她左边耳朵上,灰色长发被编成好几条歪歪扭扭的辫子。
她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手动了,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手指朝我的方向微微张开了一瞬,然后放下了。
那三个雉魔女小魔女站在房间中央,浅金色的翅膀耷拉着。
银灰色头发那个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收拾散落的陶瓷茶具。
她把茶杯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回玩具箱里。
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个茶杯都放得很轻。
老师抱着我走过那条光线更暗的通道,走过深红色地毯,走出宫殿的大门。
傍晚已经变成了夜晚。
天空从橙红色变成了一种极深的、接近紫黑色的蓝。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一轮,是两轮。
一轮在东南边,极亮,亮到周围的云层都被照成了半透明的银白色。
另一轮在西北边,更小,更淡,像第一轮月亮在水面上的倒影被捞起来挂在了天空的另一头。
两轮月亮的光同时照在宫殿前面的浅金色石板上,把石板上那些极细的纹路照成了两种不同角度的银色影子,交织在一起。
我把手抬起来,摸到头上的银皇冠。
银丝枝蔓贴着我的指尖,凉凉的。
我捏住皇冠的边缘,往上提。
“再戴会呗。”
老师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她的脚步没有停,深灰色长袍的下摆扫过浅金色石板。
“反正这些都给你了。”
“不要。”
我的手没有放下来,捏着皇冠边缘,把它从头顶提起来。
银丝枝蔓离开我的粉色长发,那层深蓝色绒布离开我的头皮。
头发被压了太久,有几缕翘起来了,在夜晚的风里轻轻晃着。
“就算给我,我也不要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