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说,手一边无意识地抚摸着旁边一个陶瓷摆件。

    那是一只极简的陶瓷花瓶,乳白色的釉面上绘着淡淡的天蓝色云纹,云纹沿着瓶身呈螺旋状缓缓上升,每一朵云的大小、间距、透明度都保持着匀称的节奏感。

    瓶身光滑圆润,瓶口直径正好能插进一小枝干花。

    这只花瓶从头到尾没有任何魔力光芒,但我能感觉到它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轻微缓慢地旋转着,她把它从地板上拿起来之前根本没察觉到。

    她的手在瓶身上轻轻转了一下,花瓶底座和展台之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像是有一颗细细的陶瓷卡榫被旋到了某个预设角度。

    “还有这个——天堂云泥做的陶瓷。”

    她说,手指还停在那只陶瓷花瓶的瓶身上,指尖沿着天蓝色云纹其中一朵云的边缘轻轻画着。

    “天堂云泥是天使大世界里特有的一种土壤,只在智天使主城周边的云田里产出,数量稀少。

    它本来是用来培育天使族圣花的基土,后来有些擅长手工的智天使匠人发现这种土在高温烧制后会形成特殊的多孔结构,可以吸附并储存微量的信仰能量,不是用来施法的,纯粹是装饰用的。

    这只花瓶是我妈从巡警局退休的老局长手里收来的,那位老局长说她当年从天使大世界的黑市上买下来时,瓶口还插着一小枝已经枯萎了好多年的圣花。

    天使族对这类出境物品管得很严,但智天使匠人偶尔会把烧制失败的次品偷偷卖给外族收藏者。

    在天使族眼里,这些失败品不值得回收;但在我们这边,完好无损的天堂云泥烧制品几乎找不到,次品已经是难得一见的藏品了。”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脚下。

    天花板灯光照不到的位置,有一块浅灰色的厚地毯正微微翘起来,翘起的缝隙里透出一线更暗更深的冷光。

    冷光不是淡金色的暖光,是更接近月光的清冷银白色,亮度不高,把她蹲下身时垂下来的金色辫子映成了淡淡的银白色。

    地板本身向上掀起了一小截,露出下面一截往深处延伸的台阶,台阶侧面镶嵌的淡金色光条正在缓慢地明灭,那束清冷的光正从台阶底部的某个地方往上照。

    “唉?

    地板怎么翘起来了?”

    菲奥娜蹲下去,手指抠住那块翘起的地板边缘,往上掀开更大一条缝。

    冷光从地板下方涌上来,比刚才更亮了一些,照在她脸上把她天蓝色眼睛映成接近透明的淡银色,和她头顶光环的颜色反差极强。

    光环还在以恒定的频率明灭着,而地下那束冷光则稳定地亮着。

    “藏品这么多,还用上地下室了?”

    我蹲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个被掀开的洞口。

    台阶是深灰色的石砌,每一级都切割得很整齐,台阶边缘嵌着细细的淡金色光条,光条的光正是从台阶下方往上照出来的。

    台阶往深处延伸,看不到尽头,两侧墙壁在冷光和淡金色光条的交界处呈现出一种说不出是温润还是幽冷的混合色调。

    “我也不知道。

    我妈没和我讲过。”

    菲奥娜站起来,把手伸给我。

    她的手指还是凉凉的,指节分明,但这次她握得比刚才更紧更稳,她把手从展台旁边那盏备用的提灯拿下来,调亮了一点,淡金色的暖光重新在我们脚边亮起来,光环在上,提灯在下,两圈不同色调的淡金色光晕同时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把提灯举在身前,率先往台阶走去。

    我跟在她后面,一级一级往下走。

    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每一步都能感觉到石板与石板之间那种严丝合缝的拼接工艺。

    墙壁上的淡金色光条随着我们走过自动亮起来,走远后又慢慢暗下去,像有某种自动感应系统在跟踪我们的位置。

    大概走了小半段台阶后,台阶尽头出现了一扇拱形门洞,没有门板,就这么敞开着,门洞边缘镶着一圈淡金色的魔力光条,光条以固定频率缓慢地明灭着,和台阶两侧、展台护罩表面、以及走廊里那些淡金色光纹全都同步呼吸。

    菲奥娜牵着我的手走进那个门洞,然后停住了。

    提灯的光从她手里垂下去,淡金色的光圈在她脚边轻轻晃着。

    我跟着走进去,也停住了。

    提灯的光往前照不到最深处,但房间中央那盏独自悬在穹形天花板上的银白色光球已经足够照亮整个地下室。

    光球发着稳定的暖光,淡金色光晕沿着四壁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金块往各个方向反射折射再反射,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温润如黄昏的淡金色光海之中。

    四面墙,整面整面全是魔女金。

    金块整整齐齐地码在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深灰色石砌壁龛里,每一块金块都发着温润的淡金色光泽。

    壁龛排列极密,从入口左侧开始,沿着四面墙包围整个房间——不是一小堆,不是几叠,不是几个保险柜,是整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全部是魔女金。

    每一层之间隔着大概半掌的间距,间距里嵌着淡淡的恒温光条,光条以固定的频率缓慢明灭着,和天花板上那盏银白色光球的旋转节奏同步。

    这些金块不像展览厅里那些证物那样需要额外的防护罩进行封存,它们本身就已经足够稳定——稳定到只需要恒温恒湿和定期清点,稳定到堆满四面墙也像呼吸一样安静。

    整个地下室里只有光球轻转的嗡鸣声和细微的空间稳压器工作音。

    我在这片淡金色光前站了不知多久。

    视线从最靠近门洞的那排金块开始,沿着壁龛一层一层往上移,移到天花板边缘,再沿着下一面墙一层一层往下移,移到地板边缘,再继续往更深处那两面墙移。

    庆典上黄金魔女管理的那张十魔女金特等奖曾经让我觉得是一笔巨款;维拉从床垫下找出来又放回去又被她用“经验费”顺走一块还留纸条的那一叠魔女金,被她顺走时我抱着沙发上的她的大腿一边咬一边拔头发。

    我把尾巴卷在脚踝上,用尾梢那个桃心轻轻蹭了蹭自己的小腿。

    天外有天,这些魔女金大概都是巡警局局长本人一笔一笔贪下来。

    我把视线从那四面金墙上收回来,转向菲奥娜。

    “梨花飘落你窗前。”

    我说。

    菲奥娜伸手接住一片被气流卷起的证物标签,那张标签不知从哪个展架上飘下来的,也许是刚才掀开地板时扰动气流把它从百叶窗缝里带了上来。

    她把标签重新贴在旁边的展台上,轻轻按了按,然后转过脸看着我。

    天蓝色眼睛在四面金墙的映照下泛起一层淡暖的金色反光。

    她把提灯调暗了一些,牵着我的手往地下室更深处走去。

    四壁的魔女金壁龛排列从门洞两侧往后延伸,每一排金块之间都嵌着那种细密的淡金色恒温光条,在幽暗中发出稳定的微光。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