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尖在我掌心里动了动,勾住了我的指节。

    “你怕了。”

    她说。

    “没有。”

    “你在抖。”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尾巴正不受控制地轻轻抖着,像风吹过的麦穗。

    我闭了一下嘴,把尾巴收起来,缠在自己腿上。

    阿碧丝没再说话,只是从后面环住我,让我的背完全贴着她的胸口。

    她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服传过来,又稳又沉,和隧道的震动不一样,和洋流的冲击也不一样。

    那个频率把我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带得慢下来。

    “快出去了。”

    她贴着我的后脑说。

    果然,前面出现了一个光点。

    很小,但很亮,像被针扎出来的一个洞。

    我们被水流推着,朝那个洞撞过去。

    光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片完整的白光,把隧道口整个吞掉。

    我们被洋流从穿喉里吐了出来。

    像从一只手的虎口里挤出来,水流骤然一松,整个人都轻了。

    隧道在身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得近乎虚无的水域。

    这里没有海草,没有珊瑚,没有鱼。

    只有水,很清很清的水。

    清到能看见极深的海底,那里躺着一些白色的东西。

    那些骨头极大,大得离谱。

    是某种我认不出来的东西。

    有一条腿骨,从海床的这一头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另一头,像一座横卧的山。

    还有半副肋骨,从沙里斜着长出来,每一根都粗得要十个人合抱。

    骨头上长满了一种半透明的软体动物,像花,又像嘴,一朵一朵地开合。

    “这是什么?”

    我低声问。

    “旧神的残骸。”

    阿碧丝说,“克拉肯大世界以前不全是海。

    后来有人在这里杀过很大的东西。

    尸体沉进海床,化不掉,只能让海慢慢泡着。”

    “洋流三日游,连这个都看?”

    “不看的。”

    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原航线不经过这里。

    是穿喉最近改道了,把这一片带了进来。”

    我偏头看她。

    她的脸色有点白,不是害怕,更像是在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这条线以后会被关掉。”

    她低声说。

    “因为改道?”

    “因为看了不该看的。”

    她说,“快走。

    这里不能久留。”

    我们顺洋流往前走。

    那些骨头的影子在海底拖得极长,像一具沉在水底的旧神尸,仍然不放弃地伸出手臂。

    我没再回头。

    阿碧丝的触手一直搭在我的肩上,像随时准备把我拉进怀里。

    过了旧神残骸后,水开始重新有了生气。

    先来的是一群很小的鱼。

    它们从深水里升起来,不游,像飘。

    身体扁扁的,薄得像刀片,两侧的鳍几乎透明,在月光下会折出很细的紫光。

    它们成群结队,像一张会移动的网,从我们身体两侧滑过去。

    鱼群过去后,又有一只很大的鱼跟了上来。

    那鱼有半条船那么长,头很钝,像被拍扁了。

    身上布满深蓝色的圆斑,每一个斑都自己发着光。

    它游得不快,和洋流几乎同步,像在搭顺风车。

    它跟了我们很久,最后从下面靠近阿碧丝,用嘴碰了碰她的触手。

    阿碧丝没躲,反而伸手摸了摸它的背,那鱼发出一种很低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慢慢游走了。

    “它认得你。”

    我说。

    “它认识所有克拉肯魔女。”

    她说,“我们叫它光斑。

    是这个世界最古老的生物,听大人们说,他还是太空漫波的变体。

    它不咬人,只吃海面掉下来的月光。”

    “月光能吃?”

    “在这里能。”

    我看了看头顶。

    月光从海面照下来,落在鱼背上,那些蓝斑忽然亮了好几倍,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把光吞了进去,再重新吐出来。

    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视线收回来。

    “你之前说三日游只走主要航线。”

    我开口,“穿喉和旧神残骸,算主要航线?”

    “不算。”

    “那为什么走这边?”

    她沉默了几秒。

    水流把我们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

    她的触手从我的肩膀慢慢滑到我的手腕上,绕了半圈。

    “因为我想走一次。”

    她说,眼睛没看我,“以前一个人不敢。

    这次你在,就绕了。”

    “绕路要加钱吗?”

    “不用。

    被发现了才会罚。”

    “那你图什么?”

    “图这个。”

    她抬起头,朝前面抬了抬下巴。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前面的海床上突然出现了一片发光的田。

    那一片海床被整整齐齐地分成了无数小方格,像有人在水底种田。

    每个格子里都种着一种发蓝光的草,草不漂,直挺挺地站着,像从海床里长出来的光丝。

    光从那些草里漫出来,把整片海床照成一块一块的蓝田,像把星空倒过来铺在海底。

    有克拉肯魔女在田里走动,触手拨开草丛,从里面捞些什么放进背后的篓子里。

    “那是海光稻。”

    阿碧丝说,“只长在这一带,别处种不活。

    结出来的穗子会发光,饿的时候可以吃。

    但很难吃。”

    “很难吃还能饿的时候吃?”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让魔女吃的。

    是给利维坦吃的他是一艘生物战列舰,别的战列舰耗魔力,他就耗食物。”

    她忽然笑了笑,“不过你吃了肯定要骂人。

    那东西嚼起来像泡了海水的旧绳子。”

    我也笑了。

    她顿了顿,朝下面指了指:“想吃点好的?

    前面有个浮摊。”

    我顺着看过去。

    前面的海面上浮着一小块平台,平台的木板上架着一口锅,下面生着一簇很蓝的火。

    锅不知道在煮什么,热气从海面上升起来,像一小片会移动的雾。

    摊主是个克拉肯魔女,她的胸很大,动作很慢,像已经活了很多年。

    阿碧丝带我游过去。

    洋流在浮摊旁边放缓,像专门为了让人能靠边。

    我抓了一把平台的边沿,翻上去。

    阿碧丝也上来,水从她头发里哗哗往下流,像倒了一杯海。

    魔女看也不看我们,只问:“几份?”

    “两份。”

    阿碧丝说。

    魔女从锅里捞出两团东西。

    黑乎乎的,外面包着一层什么膜,还在滴汁。

    她放在两片大黄叶上,递给我们。

    那东西有拳头大,外面很烫,里面却像还在动。

    膜下面的肉是极淡的粉红色,颤巍巍的,像刚出生的小动物。

    “这是什么?”

    我接过来,没有马上吃。

    “海月蛋。”

    阿碧丝已经咬了一口,嘴里含含糊糊,“是一种深海水母的卵。

    煮熟之后会变成固体。

    很嫩。”

    我犹豫了一下,也咬了一口。

    外面那层膜在嘴里破开,里面的肉热得刚好,滑嫩得像一包加过咸味的热水。

    没有想象中腥,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甜,从舌尖一路滑进喉咙。

    我几口吃完了。

    阿碧丝又点了一份,放在我面前。

    “你现在不吃,等会儿前面还有更怪的。”

    “还有什么更怪的?”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们离开浮摊后,天边已经有点泛白。

    海面的颜色从墨蓝慢慢过渡成一种很浅的、像被牛奶冲淡的蓝。

    月亮变得极淡,只剩个白影子,挂在天上像纸剪的。

    洋流的速度依然没变,但两边的景色开始不同。

    海底浅了,珊瑚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浅海沙丘。

    沙丘上长着些圆滚滚的海草,像无数颗绿色的小脑袋,被水流推得滚来滚去。

    “那是海滚草。”

    阿碧丝说,“会自己滚。

    两棵碰在一起就打架,打到其中一棵滚进沙里为止。”

    “这里什么都能打架。”

    “海里没有不争的东西。”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你是不是很累?”

    她问。

    “还好。”

    “你眼睛一直半闭着。”

    “因为水太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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