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睁开眼睛。

    不是自然醒。

    是像被人从很深的水里一把拎出来,胸口还堵着一口气,嗓子眼发紧。

    入眼的是灰白色的天花板,干净,平整,没有那些会动的血管纹路,也没有紫红色的天光。

    空气很凉,带着学校宿舍里那种很淡的、旧木头混着雨季的味道。

    我慢慢转动眼珠,往左看,往右看。

    书桌。

    椅子。

    那只我懒得收拾的衣柜。

    窗户。

    都正常。

    没有六腿凳子,没有掉在毯子上的烟灰,没有半空中浮着的、脸上一片马赛克的魔女。

    我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

    嘴里不苦,也不甜。

    那个房间的烟味像被洗掉了。

    我坐起来,把窗帘拉开。

    外面漆黑一片。

    不是那种城市该有的黑,是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所有灯都灭了的那种黑。

    树影都看不见。

    像整个世界被人拿一块黑布从头罩到脚。

    我盯着外面看了几秒,眼睛适应了黑暗后能看到学校里建筑的轮廓,又把窗帘拉回去。

    布帘子擦过窗台,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是正常世界。

    没有错。

    躺回床上时,我的后脑勺陷进枕头里,整个人像一滩被倒回碗里的凉粥。

    不是梦。

    那个房间,那个女人,那团马赛克,都不是梦。

    因为身体不会骗人。

    现在我的身体虚得厉害。

    不是累,不是困,是亏空。

    从骨头里泛出来的那种空。

    小腹是软的,双腿像被抽了筋,连尾巴都提不起来。

    脖子上还留着几块很浅的、不仔细看都看不清的印子,像被什么很细的东西轻轻勒过。

    腰后上方,那个被莉莉丝下过绝育诅咒的地方,又开始一阵一阵地发烫。

    像有个坏掉的小太阳埋在皮肤下面,慢慢烤。

    我盯着天花板,在黑暗里慢慢呼了一口气。

    最近真是见了鬼了。

    不是比喻。

    是怀疑真有什么脏东西盯上了我。

    这不是水逆能解释的。

    是运。

    我的运气被什么吃了。

    得找个会驱邪除魅、或者会加运的魔女。

    魔女里面谁最会这一套?

    天使魔女。

    我闭上眼,在心里骂了一句。

    难办。

    我是魅魔。

    恶魔分化出来的种。

    天使和恶魔,从破壳前就不对付。

    一个魅魔去找天使魔女办事,和一只老鼠去找猫说自己最近睡不好差不多。

    但难办也得办。

    再这么下去,我可能都活不到成年。

    不是夸张。

    按这个运气的走势,下次出门说不定就被什么东西抓去当漏布球了。

    就这么决定。

    是时候为自己拼一把了。

    我钻进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

    尾巴从被子边挤出来,软软地搭在床单上。

    后腰还在烫。

    我闭上眼,数着那点一阵一阵的热,慢慢滑进睡眠。

    像沿着一条很陡的坡往下滚。

    滚着滚着,天就亮了。

    早上,我是被粥的香气叫醒的。

    睁开眼,梦子已经在我房间里了。

    她站在床边,像从影子里自然长出来的一样。

    黑色的长发没扎,顺着肩膀垂下来,有几缕落在我的被角上。

    她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蘑菇粥。

    粥面很平,冒着极细的热气。

    旁边的小凳上还放着一杯水和一块烤面包。

    我已经不再问“你为什么在我房间”了。

    这种问题对梦子来说,就像问影子为什么跟着人。

    她把粥递过来,我伸手接了。

    她的手指很凉,从我指尖擦过去时,像被很细的水流碰了一下。

    粥是温的。

    我喝了两口,蘑菇味很浓,浓得有点发潮,但味道不坏。

    吃完后,我把碗还给她。

    “那个天使社团的新社长在哪?

    帮我把她叫过来。”

    我问。

    梦子没说话。

    只点了一下头,整个人慢慢沉进自己的影子里。

    那影子贴着地板,像一滩被拉长的黑水,无声无息地滑向门缝。

    门没开。

    她已经不见了。

    我靠在床头,尾巴懒懒地垂在床边。

    脑子里还转着昨天晚上的事。

    马赛克魔女。

    传送截获。

    还有她那句“莉莉丝的味道也很好”。

    我不想再想,但那些画面像被钉在后脑勺上,摘都摘不掉。

    我甩了甩头,把被子掀开一点,让晨风吹进来。

    不多时,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我说。

    门开了一条小缝。

    一个浅金色卷发的小脑袋先探进来。

    淡蓝色的眼睛在门缝后面眨了好几下,像只第一次进别人窝的兔子。

    她犹犹豫豫地挤进来,又回身把门关上,动作轻得几乎没声音。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一吹就晃的小白花。

    哇。

    还是她好欺负。

    最近一直被人欺负。

    被精灵扒衣服,被奶奶下诅咒,被马赛克魔女当被子卷。

    现在总该轮到我欺负别人了。

    眼前这个,刚好。

    我朝她摆了摆手:“过来。”

    她绞着手指,没动。

    头低着,脚尖在地上不自然地蹭。

    好像以为只要走得够慢,就能晚一点和我接触。

    淡金色的卷发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点鼻尖和抿得很紧的嘴唇。

    她穿的是天使社团那套白底金边的制服,领口系得很高,裙摆过膝。

    像故意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怕被人多看一寸。

    “过来。”

    我催了一句。

    她开始挪步。

    真就是挪。

    一步还没我半个脚掌宽。

    浅金色的卷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跳,像风里的碎花。

    我盯着她,像盯一碗已经放到嘴边、还在冒热气的汤。

    差不多了。

    我掀开被子,从床上一跃而起。

    说是跃,其实也就是多迈了半步。

    身体还是虚,落地时膝盖软了一下,但我没让她看出来。

    我一个大跨步过去,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腕很细,细得我一只手能圈两圈。

    我反手一拉,就往床上带。

    她“呀”了一声,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的小鸟,顺着力道跌进被子里。

    我跟着上去,本想像以前一样好好拿捏拿捏这个小东西。

    但刚压上去,小腹就一阵发虚。

    两条腿使不上劲。

    整个人像坐在一团松开的棉花上,重心都找不稳。

    该死。

    昨晚亏空得太厉害。

    要是现在被她反推,我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索性不折腾了,先趴在她身上。

    她的身体很小,又软,我趴上去像趴在一张会喘气的薄毯上。

    她的心跳快极了,扑通扑通,一下一下顶到我胸口。

    浅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被突然捏住后颈的小鸟。

    我甚至能看到她的耳尖在几秒内红透,像有人从里面擦亮了一小撮火。

    “最近天使社团有没有活动?”

    我趴着,下巴抵在她的锁骨下面,声音懒懒的。

    “有、有。”

    她的声音又弱又颤,像从嗓子最细的地方挤出来的,“就在今天。

    我本来要去的。

    但、但会长,能把我放开吗?

    我现在去的话,还来得及。”

    很好很好。

    “给你个任务。”

    我笑,露出一颗很尖的小犬牙,“你必须完成。

    这是命令。

    不然,你接下来的日子别想好过。”

    她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大抖,是那种从里面渗出来的细颤。

    我贴着她,所以她每抖一下,我都知道。

    她的眼睛闭上了。

    淡金色的睫毛像两排很小的扇子,在脸颊上投下很浅的影。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我胸前的衣料,像在抓一根根本不存在的浮木。

    “我要你把我带进天使大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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