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着那件黄色的衣服站在司令部那张旧长桌前面,把领口往里拢了拢。

    社长们抱着各自分到的物资往门口走,布偶猫社长把猫粮罐头摞在猫薄荷罐子上面,科瓦斯把羽蜡盒子夹在翅膀底下,维斯塔的辣味龙鳞脆片已经拆开吃了大半包。

    我咳了两下,把还在往外走的社长们叫住了。

    她们停下脚步,重新围过来,怀里还抱着刚才分到的那些物资,猫粮罐头、羽蜡盒、润滑油桶、触手护理液,各种杂七杂八的社团消耗品在她们手臂间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等一下,我还有几句话。”

    她们安静下来。

    米拉把猫粮罐头放在旁边的桌面上,虎牙从嘴唇边缘收回嘴里,后背靠在墙上,看着我。

    罗伊从墙角的暗处往前走了半步,火焰尾巴在她身后轻微地晃着。

    梦子没有动,她的影子从椅子腿旁边往我这边延伸了很小的一段距离。

    “我们一年级已经击败了天使。”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她们脸上依次扫过去,布偶猫社长的猫耳竖得笔直,科瓦斯的渡鸦翅膀微微张开了一下又收拢,维斯塔把辣味龙鳞脆片从嘴边拿开,阿碧丝的触手在身侧缓慢地浮动。

    “但其他年级依然在遭受着天使的迫害。

    就在前几天,其他年级的邪恶社团被天使们抽成了陀螺。

    三个天使抽一个邪恶小魔女,基本就是碾压局。

    现在她们连行动都不敢行动了,也不敢直接来告诉我,只敢通过一年级的社长转达——说天使真的很强大,人数比不过,实力也比不过。”

    我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张归家社留下的旧长桌。

    “而下一个就轮到其他社团了。

    我们一年级打赢了,不代表二年级也能打赢。

    二年级打不赢,不代表三年级不会遭殃。

    她们能在一对一上碾压每一个年级的社团,但如果我们不趁现在还来得及把各年级的力量拧成一股绳,以后每年都会有人被抽成陀螺,直到所有社团都被打回原形。

    我们不能就这么安逸下来。

    还有二年级、三年级、四年级、五年级、六年级,每个年级都有人在被压迫,在每个年级都有自己微弱的抵抗。

    她们对上天使们的压迫时,几乎没有任何胜利的希望,而现在一年级已经拿下了。

    我是你们的级长,也是这个联盟的盟主。

    我如何能够坐视不管。”

    我把手指从桌面上移开,抬头看着她们。

    “所以我决定了。

    在我们联盟没有消灭压迫之前,我们的联盟不会停止扩张的步伐。

    都回去吧,通知其他年级的社长。

    这是属于我们的战争。”

    她们都看着我的眼神,布偶猫社长的猫耳从竖直状态往下压了一点点。

    科瓦斯用渡鸦翅膀轻轻盖住了自己半边脸,只露出一只深蓝色的鸟瞳。

    维斯塔把辣味龙鳞脆片从嘴边完全拿开了,龙尾在身后停止甩动垂在石板地面上。

    米拉的虎牙咬在下嘴唇上咬了很久很久。

    “老大……好伟大。”

    布偶猫社长第一个开口。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抱着猫粮罐头的手在罐头边缘轻轻攥紧,指节在铝罐表面上压出了几个很小很浅的凹痕。

    科瓦斯用翅膀尖在眼角旁边轻轻蹭了一下,把脸上沾到的一小片碎屑蹭掉。

    维斯塔低着头不说话,龙尾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把掉在地上的那几片辣味龙鳞脆片碎屑拢成一小堆。

    她们都离开了。

    布偶猫社长走在最后面,她的尾巴从门缝里最后缩出去时尾尖轻轻勾了一下我的脚踝。

    等最后一个社长离开后,我把披在身上的黄色衣服拿下来,用手指在布料上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好几遍。

    这衣服的颜色不对,是那种很扎眼很大胆很外卖员的高亮黄色。

    布料质地也不是校服那种魔力纤维混编织物,是更普通更便宜更透风的那种。

    衣服胸口位置印着一排很小的字,我把衣服翻过来仔细看了看——“速龙外卖”,字迹是标准的魔力印刷体,每个字母都印得很工整清晰。

    旁边还有一个很q版粗糙潦草没品的速龙简笔画图案,龙嘴张得很大咬着个小包裹。

    “罗伊,这衣服你哪找到的。”

    罗伊从墙角那片她一直蹲着的暗处站起来,她的火焰尾巴在身后亮着暖橙色微光。

    她把手从袖口里伸出来,用手指在衣摆边缘轻轻捻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我。

    “我觉得老大需要穿件衣服,最近天气真的有点凉了。

    所以我去买了件,但是没有太多钱,只能买了这件外卖员的衣服。

    是在商业大道那家二手魔力装备店买的,她说这是速龙外卖上一批淘汰的配送服,只卖两魔女币一件。”

    听到她的话后,我仔细翻开了那个黄色的衣服。

    布料很薄很旧很软,放在手里能透过布料看到自己的手指影子。

    领口内侧还残留着上一任主人留下的模糊的洗涤剂香精味,袖子边缘被磨得发白,肩线处有两三道的开线口。

    我直接把衣服甩到罗伊的脸上,布料在空中展开成了一个很不规则的半圆形然后落在她脸上,垂下来的衣摆遮住了她的表情。

    她站在那里,快递服从脸上缓缓滑下来,被她手指重新接住抱在怀里。

    她的火焰尾巴在身后垂得很低很低,尾尖上的火苗亮度往下掉了两档,从暖橙色变成了暗橙色。

    “拿衣服给我拿好的呀——我没怪你买便宜的,但你得提前告诉我是什么衣服,这样我穿着这件速龙外卖服在司令部里跟大家发表联盟扩张宣言,你知道那个画面有多尴尬吗。

    刚才布偶猫社长说老大好伟大的时候,她看到了我胸前的这几个字。

    她回去说给她们社团的人听,她们社团的人回去告诉其他年级分社长,然后其他年级分社长就会知道,共同联盟盟主蕾琪娜·莉莉丝,在向全校社团宣讲时,穿着外卖服。”

    罗伊低着头把外卖服从脸上拿下来抱在怀里,她的手指在衣领边缘轻轻搓着。

    她的火焰尾巴在身后缩成了很小很小的一撮暗橙色火苗。

    然后她的眼眶边缘开始泛起很薄的水光。

    她的肩膀在轻微地抖,手指在快递服衣领上抓得越来越紧。

    “老大……其实我很穷。

    家里没什么钱,只能买得起这个。

    我妈妈在矿场干活,我父亲在家里种田。

    我每个月的生活费除了社团经费之外只有三魔女金。

    所以今天去买衣服的时候口袋里只剩下两魔女币,那家二手店老板说外卖服也是衣服,两魔女币能买到就已经很不错了。

    老大如果你披上的话我觉得特别暖和,但我不敢说是外卖服,怕你会嫌弃。”

    说完之后她掉小珍珠了。

    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那种用手背疯狂蹭眼泪的哭法,是更安静更让人不忍心看的那种。

    眼眶边缘的水膜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从眼角边缘滚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滑,落在怀里的黄色布料上,在“速龙外卖”那几个字的魔力印刷体旁边晕开很小很小一圈水渍。

    我看了看梦子和米拉。

    梦子的死鱼眼从头发缝隙之间看着罗伊,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无声地往罗伊的方向延伸了很小的一段距离,然后停在了罗伊脚边。

    米拉把虎牙完全缩进嘴里,用手指在自己额头上轻轻抓了两下,然后对着我点了点头。

    她们俩都知道罗伊确实很穷,这个事实在她们平时的日常里大概早就已经被各自偷偷观察过了,只是罗伊从来不主动说。

    我想坏事了。

    她刚才那番话不是临时起意想求安慰,是真的憋了很久,从开学到现在一直把那些生活细节全都自己咽下去,然后在刚才我甩她衣服的那个瞬间,把她鼻腔里积攒的所有酸楚全都一鼓作气全逼出来了。

    我赶紧走过去把罗伊整个人抱在怀里。

    她的身体很暖,火焰尾巴在我手臂旁边轻微地抖着,尾巴尖端的火苗已经缩到了几乎看不到的程度。

    我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轻轻压在自己肩膀位置,手指在她炎魔特有的偏高温头发上轻轻抓着。

    “不哭不哭。

    老大没怪罪你。

    你咋不早说你家里条件这么难。

    看来同盟内部得启动贫困学生补助基金了,可以先从管理费里抽一笔帮你把生活费缺口补上。

    下次缺钱直接跟我说。

    别自己扛,上次财务清单里我看了还以为你只是不怎么爱吃零食。”

    我开始用手指轻轻擦掉掉在罗伊脸上的小珍珠。

    她的眼泪在我指腹上留下微弱的余温,和她的体温差不多,都带着炎魔身上那种在不断散逸出来的暖暖痒痒的感觉。

    用拇指在她颧骨下方轻轻按了一下把最后那颗还没滑下去的泪珠吸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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