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医务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不只是伤员,轻伤员在斗皮大会堂就被老师处理完了,是来看重伤员的,踮着脚往里张望,被老师赶了好几次还是不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浓很杂的气味,消毒药水的气味,魔力补充剂挥发之后残留在空气里的甜腥味,还有从斗皮大会堂那边飘过来的还没散干净的血味。
三种味道混在一起,站在走廊里闻久了会觉得鼻腔黏膜微微发刺。
我推门进去。
医务室里的床位全部躺满了。
重伤的小魔女在被老师们一个接一个地用治疗术拉起来——一个治疗术不够就两个,两个不够就三个,魔力管够,医疗老师手里的魔力补充剂一瓶接一瓶地灌,灌完一瓶把空瓶往脚边的回收箱里一丢,玻璃瓶和玻璃瓶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那些重伤的被三道治疗术同时打在身上的时候,伤口边缘的肌肉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外往内收拢,新皮肤从伤口边缘往中心长过去,颜色从偏粉慢慢过渡到和周围皮肤一样的颜色。
被拉起来的小魔女坐在床边活动手臂和腿,确认骨头和肌肉都没事之后从床上跳下来给后面排队的伤员腾位置。
真正麻烦的是那些死的。
医务室最里面靠墙那排床位用白色帘子隔开了,帘子后面躺着的都是心跳和魔力回路已经停了的。
宿管老师在帘子那边和一个修女服老师低声说着什么,修女服老师手里拿着一张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一长串名字。
她每念一个名字,宿管老师就在旁边用笔在本子上划一下,然后把白色布单往尸体脸上拉上去盖好。
“今晚可能开不了宴会了。
明天吧。”
我把目光从那排帘子上收回来。
米拉在我旁边站着,她的手臂还被我靠着。
她想了想,然后开口,虎牙压在下唇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老大你想什么时候开都可以。
只是学生会会不会报复我们。”
“别想那有的没的。
到时候我和你们站在一起。
这个学校每个年级都是用空间分隔开的,他们难不成还能把部队拉到这来不成。
放心,接着奏乐接着舞。”
我把手从她手臂上松开,自己站稳了。
“我去看看复活的怎么样了。”
复活点不在医务室里。
复活点是独立的一栋小楼,和医务室隔了半个宿舍区的距离,中间用一条铺着浅灰色石板的连廊连接。
这条连廊平时基本没人走,这个时间却排满了担架。
担架从复活点门口一路排到连廊中段,抬担架的是志愿者魔女和几个校工魔女。
每副担架上的尸体都盖了一层白色布单,布单边缘渗出来的血在布料上晕成一片片深浅不一的红色花纹。
我从担架之间的缝隙里侧身走过去。
白色布单下面露出一些很零碎的细节,垂下来的手指、从担架边缘滑落的头发、一只还没完全变回人形的龙爪。
每经过一副担架,布单下面的血迹花纹都不太一样,有的只晕了一小片,有的整块布料都被染红了。
复活点的建筑从外面看像一间很小的教堂。
外墙是浅灰色的石材,石材表面刻着很细密的魔力祷文,祷文在阳光下泛着很淡很亮的银白色微光。
门很小,一次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进去。
门框上方没有门匾,只刻了一个很小的符文,首席魔女的符文。
我推开门走进去。
教堂内部的空间不大,但天花板很高,往头顶上方延伸了至少三层楼的高度。
四面墙壁全是落地式的长条彩窗,彩窗玻璃上绘制着首席魔女的生平事迹图——反抗天使的统治、清算背叛的恶魔、对魔女大世界的重建和建设。
阳光从彩窗外洒进来穿过彩色玻璃变成一道道细长的彩色光束,在石板地面上画出密密麻麻的多边形色斑。
光束里浮动着很细很小的灰尘粒子,粒子在光线里缓慢地翻腾。
正中央是一尊塑像。
首席魔女蕾欧诺的全身塑像,高大概三米。
塑像的材质不是石头,是某种很致密的魔力合金,合金表面泛着一层很淡很亮的银色光泽。
塑像雕刻的很精细,看面容是一个二三十岁上下的魔女,长发披散到腰际,眼睛睁开着往下俯视,表情很温和很稳重。
塑像的双手合拢放在胸前,手指交叉的缝隙里镶嵌着一颗很大的魔力核心宝石,这是整座复活点的核心装置。
宝石在暗光下泛着稳定而柔和的深蓝色光晕。
塑像前面摆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一具小魔女的尸体。
白色布单被掀开了,露出小魔女的脸,嘴唇颜色浅,皮肤颜色发灰,两只手交叠放在腹部。
她的校服胸口有个被尖锥贯穿的洞,洞口边缘的布料烧焦了一圈。
担架旁边站着一个穿着修女服的老师。
天使魔女,纯白羽翼在修女服后背预留的开口处收拢着。
她的修女服是深灰色的,和普通修女服款式一样,领口很高遮住了整个脖子和锁骨,袖口很长遮过了手腕,下摆垂到脚踝位置。
她的金色竖瞳闭着,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十根手指紧紧地互相扣着。
她在祈祷。
“全能全知的魔女之主蕾欧诺。
我在此呼唤你。
请求您将逝去的灵魂收拢,将其回归于躯体。
为了魔女。”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
音量不大,但在这个高耸空旷的教堂内部,每一个字都往上弹到穹顶再反复弹回来,层层叠叠地和下一句祈祷叠在一起。
祈祷声在墙壁之间来回撞了好几圈,最后消散在塑像前方的空气里。
塑像发光了。
魔力核心宝石的深蓝色光晕在祈祷声落下的瞬间猛地往内收缩了一下,然后往外扩张。
扩张出来的魔力光不再是深蓝色,是银白色的。
光线从宝石里溢出来流到塑像合拢的双掌上,从双掌往下流到塑像脚底的石板面上。
一道很细很亮的银白色光柱从塑像胸口位置投射出来,打在那具小魔女尸体的胸口上。
灵魂从塑像的双手之间浮出来了。
是一团很小很淡的半透明光团,光团的形状在空气里缓慢地变幻着,最开始是模糊的一团,然后逐渐有轮廓,能看到头,能看到身体,能看到四肢的轮廓收拢在身体两侧。
灵魂从塑像上往下飘,飘的速度很慢很轻,像是被一根很细很轻的线从塑像双手之间往尸体胸口的方向牵引过去。
灵魂触碰到尸体的瞬间钻进去消失了,尸体胸口那个被尖锥贯穿的洞口边缘开始发出很淡很亮的银白色微光。
修女服老师睁开眼睛。
她把合十在胸前的双手分开,右手按在小魔女尸体的额头上,左手按在小魔女尸体的胸口伤口处。
十根手指同时亮起了复活术的淡金色光芒,光芒从她指尖涌出来往小魔女身体里注入。
复活术的咒文很轻很短,三四个音节就念完了。
小魔女胸口的贯穿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从内往外一层一层地填上新的肌肉和皮肤。
嘴唇从灰白色恢复成淡粉色,手指尖在担架边缘轻轻地颤了一下,然后整只手握成了拳头。
小魔女从担架上坐起来,两只眼睛睁开,眨了眨。
她的眼睛还不太聚焦,瞳孔在眼眶里左右晃了好几下才稳定下来。
她先用手指摸了摸自己胸口被贯穿的位置,只摸到一层很薄很淡的疤痕。
然后她看到了我。
她立刻从担架上跳下来,跑到我面前。
跑起来的时候腿还很利索,鞋跟在石板地面上踩出好几声很清脆很急促的声响。
“老大。
我们赢了吗。”
她仰着头看我。
“当然赢了。
去休息吧。”
我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的肩膀很窄,肩峰在我掌心下面微微凸起。
她点了点头,然后朝教堂门口走去。
米拉从门外拖着一副担架进来。
担架上的小魔女尸体盖着白色布单,布单边缘的血迹还新鲜,往下滴了一滴血在石板地面上。
她把担架抬到塑像前面放好,然后把上一副空担架折叠起来靠在墙壁上。
修女服老师重新闭上眼睛。
不只是伤员,轻伤员在斗皮大会堂就被老师处理完了,是来看重伤员的,踮着脚往里张望,被老师赶了好几次还是不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浓很杂的气味,消毒药水的气味,魔力补充剂挥发之后残留在空气里的甜腥味,还有从斗皮大会堂那边飘过来的还没散干净的血味。
三种味道混在一起,站在走廊里闻久了会觉得鼻腔黏膜微微发刺。
我推门进去。
医务室里的床位全部躺满了。
重伤的小魔女在被老师们一个接一个地用治疗术拉起来——一个治疗术不够就两个,两个不够就三个,魔力管够,医疗老师手里的魔力补充剂一瓶接一瓶地灌,灌完一瓶把空瓶往脚边的回收箱里一丢,玻璃瓶和玻璃瓶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那些重伤的被三道治疗术同时打在身上的时候,伤口边缘的肌肉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外往内收拢,新皮肤从伤口边缘往中心长过去,颜色从偏粉慢慢过渡到和周围皮肤一样的颜色。
被拉起来的小魔女坐在床边活动手臂和腿,确认骨头和肌肉都没事之后从床上跳下来给后面排队的伤员腾位置。
真正麻烦的是那些死的。
医务室最里面靠墙那排床位用白色帘子隔开了,帘子后面躺着的都是心跳和魔力回路已经停了的。
宿管老师在帘子那边和一个修女服老师低声说着什么,修女服老师手里拿着一张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一长串名字。
她每念一个名字,宿管老师就在旁边用笔在本子上划一下,然后把白色布单往尸体脸上拉上去盖好。
“今晚可能开不了宴会了。
明天吧。”
我把目光从那排帘子上收回来。
米拉在我旁边站着,她的手臂还被我靠着。
她想了想,然后开口,虎牙压在下唇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老大你想什么时候开都可以。
只是学生会会不会报复我们。”
“别想那有的没的。
到时候我和你们站在一起。
这个学校每个年级都是用空间分隔开的,他们难不成还能把部队拉到这来不成。
放心,接着奏乐接着舞。”
我把手从她手臂上松开,自己站稳了。
“我去看看复活的怎么样了。”
复活点不在医务室里。
复活点是独立的一栋小楼,和医务室隔了半个宿舍区的距离,中间用一条铺着浅灰色石板的连廊连接。
这条连廊平时基本没人走,这个时间却排满了担架。
担架从复活点门口一路排到连廊中段,抬担架的是志愿者魔女和几个校工魔女。
每副担架上的尸体都盖了一层白色布单,布单边缘渗出来的血在布料上晕成一片片深浅不一的红色花纹。
我从担架之间的缝隙里侧身走过去。
白色布单下面露出一些很零碎的细节,垂下来的手指、从担架边缘滑落的头发、一只还没完全变回人形的龙爪。
每经过一副担架,布单下面的血迹花纹都不太一样,有的只晕了一小片,有的整块布料都被染红了。
复活点的建筑从外面看像一间很小的教堂。
外墙是浅灰色的石材,石材表面刻着很细密的魔力祷文,祷文在阳光下泛着很淡很亮的银白色微光。
门很小,一次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进去。
门框上方没有门匾,只刻了一个很小的符文,首席魔女的符文。
我推开门走进去。
教堂内部的空间不大,但天花板很高,往头顶上方延伸了至少三层楼的高度。
四面墙壁全是落地式的长条彩窗,彩窗玻璃上绘制着首席魔女的生平事迹图——反抗天使的统治、清算背叛的恶魔、对魔女大世界的重建和建设。
阳光从彩窗外洒进来穿过彩色玻璃变成一道道细长的彩色光束,在石板地面上画出密密麻麻的多边形色斑。
光束里浮动着很细很小的灰尘粒子,粒子在光线里缓慢地翻腾。
正中央是一尊塑像。
首席魔女蕾欧诺的全身塑像,高大概三米。
塑像的材质不是石头,是某种很致密的魔力合金,合金表面泛着一层很淡很亮的银色光泽。
塑像雕刻的很精细,看面容是一个二三十岁上下的魔女,长发披散到腰际,眼睛睁开着往下俯视,表情很温和很稳重。
塑像的双手合拢放在胸前,手指交叉的缝隙里镶嵌着一颗很大的魔力核心宝石,这是整座复活点的核心装置。
宝石在暗光下泛着稳定而柔和的深蓝色光晕。
塑像前面摆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一具小魔女的尸体。
白色布单被掀开了,露出小魔女的脸,嘴唇颜色浅,皮肤颜色发灰,两只手交叠放在腹部。
她的校服胸口有个被尖锥贯穿的洞,洞口边缘的布料烧焦了一圈。
担架旁边站着一个穿着修女服的老师。
天使魔女,纯白羽翼在修女服后背预留的开口处收拢着。
她的修女服是深灰色的,和普通修女服款式一样,领口很高遮住了整个脖子和锁骨,袖口很长遮过了手腕,下摆垂到脚踝位置。
她的金色竖瞳闭着,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十根手指紧紧地互相扣着。
她在祈祷。
“全能全知的魔女之主蕾欧诺。
我在此呼唤你。
请求您将逝去的灵魂收拢,将其回归于躯体。
为了魔女。”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
音量不大,但在这个高耸空旷的教堂内部,每一个字都往上弹到穹顶再反复弹回来,层层叠叠地和下一句祈祷叠在一起。
祈祷声在墙壁之间来回撞了好几圈,最后消散在塑像前方的空气里。
塑像发光了。
魔力核心宝石的深蓝色光晕在祈祷声落下的瞬间猛地往内收缩了一下,然后往外扩张。
扩张出来的魔力光不再是深蓝色,是银白色的。
光线从宝石里溢出来流到塑像合拢的双掌上,从双掌往下流到塑像脚底的石板面上。
一道很细很亮的银白色光柱从塑像胸口位置投射出来,打在那具小魔女尸体的胸口上。
灵魂从塑像的双手之间浮出来了。
是一团很小很淡的半透明光团,光团的形状在空气里缓慢地变幻着,最开始是模糊的一团,然后逐渐有轮廓,能看到头,能看到身体,能看到四肢的轮廓收拢在身体两侧。
灵魂从塑像上往下飘,飘的速度很慢很轻,像是被一根很细很轻的线从塑像双手之间往尸体胸口的方向牵引过去。
灵魂触碰到尸体的瞬间钻进去消失了,尸体胸口那个被尖锥贯穿的洞口边缘开始发出很淡很亮的银白色微光。
修女服老师睁开眼睛。
她把合十在胸前的双手分开,右手按在小魔女尸体的额头上,左手按在小魔女尸体的胸口伤口处。
十根手指同时亮起了复活术的淡金色光芒,光芒从她指尖涌出来往小魔女身体里注入。
复活术的咒文很轻很短,三四个音节就念完了。
小魔女胸口的贯穿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从内往外一层一层地填上新的肌肉和皮肤。
嘴唇从灰白色恢复成淡粉色,手指尖在担架边缘轻轻地颤了一下,然后整只手握成了拳头。
小魔女从担架上坐起来,两只眼睛睁开,眨了眨。
她的眼睛还不太聚焦,瞳孔在眼眶里左右晃了好几下才稳定下来。
她先用手指摸了摸自己胸口被贯穿的位置,只摸到一层很薄很淡的疤痕。
然后她看到了我。
她立刻从担架上跳下来,跑到我面前。
跑起来的时候腿还很利索,鞋跟在石板地面上踩出好几声很清脆很急促的声响。
“老大。
我们赢了吗。”
她仰着头看我。
“当然赢了。
去休息吧。”
我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的肩膀很窄,肩峰在我掌心下面微微凸起。
她点了点头,然后朝教堂门口走去。
米拉从门外拖着一副担架进来。
担架上的小魔女尸体盖着白色布单,布单边缘的血迹还新鲜,往下滴了一滴血在石板地面上。
她把担架抬到塑像前面放好,然后把上一副空担架折叠起来靠在墙壁上。
修女服老师重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