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了淋浴间,用浴巾擦着头发。

    热水把每一根发丝都泡得软软的,贴在脸颊两侧和后颈上,毛巾搓过发尾时还能闻到沐浴露残留的淡淡矿物香。

    那股香味和沐浴间里弥漫的硫磺蒸汽不同,更清更凉,像被火山泥过滤过的山泉水。

    翅膀边缘深紫色的薄膜被热水泡得有些发皱,每次在热水里泡太久,翅尖那圈最薄的半透明皮膜就会泛起细密的波纹,和手指在水里泡久了指腹皮肤会起皱是同一个原理。

    上次泡成这样还是在赛琳娜家帮她妹妹洗澡那次,在浴缸里坐了一个多小时,出来时整个翅尖都皱成了层叠的褶边。

    其他几个小魔女都在储物柜那边等我。

    菲奥娜已经换好了泡温泉穿的浅色浴袍,站在储物柜旁边,金色辫子重新编过了,大概是在沐浴间里被水冲散之后重新用手指一缕一缕拢好编起来的,湿漉漉地垂在胸前,银色丝带末端沾着几颗还没干透的水珠。

    莫莉坐在储物柜对面的长凳上。

    米夏蹲在长凳旁边,小帆布包放在脚边。

    索姆妮亚飘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也换好了浴袍,闭着眼睛。

    赛琳娜正从自己那个淋浴位走出来,橘色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尾巴尖还滴着水。

    她看到我出来,猫耳朵转了转,快步走过来。

    她的猫耳朵比平时更蓬,刚洗完澡的猫耳毛发被热水泡过之后再吹到更衣室相对凉爽的空气,整个耳廓都微微炸起,内侧那层淡淡的粉色比平时更明显。

    她走到我面前时先上下扫了一遍我的后背,琥珀色的竖瞳从我的后颈一路扫到腰部,她在检查我被搓过的地方。

    “你怎么洗这么久?

    不就稍微淋一下就好吗?

    我们几个都洗完等了你好一阵子了。”

    她伸手捏了捏我还在滴水的发尾,手指上的水温比我头发上的更凉,“我刚才差点以为你被热水冲走了,还想进去捞你,但菲奥娜说你大概只是在搓翅膀。”

    她一边说一边把我从储物柜旁边往更衣室出口方向拉,猫耳朵往前倾着,视线再次扫过我后背肩胛骨那片区域,那里残留着一小片还没完全消退的淡红色印痕,是被反复用力搓了很久之后皮肤表面毛细血管短暂扩张留下的痕迹。

    “有热心的魔女帮我搓澡,所以洗久了点。

    她说是什么免费服务,帮客人们放松身心的,搓得挺好的,就是有点太热心了,搓同一个地方搓得挺久的。

    后来被另一个小魔女举报了,说她根本不是服务员,只是单纯的好色。

    然后她就跑了。”

    我把毛巾捏在手里,从头顶往下擦干头发,发尾的水珠落在更衣室浅灰色石板上发出细小的滴答声。

    赛琳娜的猫耳朵倏地竖直了,从刚才微微炸毛的蓬松状态直接切换成高度警觉的完全直立,耳尖内侧那层淡淡的粉色迅速加深,从淡粉变成接近桃红的色调。

    尾巴僵在身后,末端那撮最长的毛还在惯性作用下轻轻晃了晃。

    她的手指收紧,扣在我手腕内侧,掌心温度比刚才更高。

    “下次我来帮你搓澡,不要便宜别人。”

    她说这句话时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扣在我手腕上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来回了三五次。

    “行。

    但你别搓太久。”

    我把毛巾挂在储物柜门把手上,腾出右手把头发从浴袍领口里拨出来。

    “搓多久我说了算。”

    她牵着我往更衣室出口走去,脚步比平时更快,几乎是拽着我走过更衣室和温泉区之间的那段石板小径。

    湖面上架着一座木桥。

    桥面是深褐色的木质,每一块木板都有将近平整的宽度和厚度,板面仔细打磨过,边缘磨出了圆角,表面刷着一层防潮的淡金色魔力涂层,踩上去稳稳的,不会打滑,也不会因为温泉水汽的长年浸润而腐朽变形。

    桥栏是同样的木质,栏柱大概每隔两步一根,栏柱之间串着细密的淡金色魔力丝线,丝线的光泽在蒸汽里轻轻闪烁,偶尔有一小片水雾从桥下升腾上来碰到丝线时,丝线会短暂变亮,然后恢复原有光泽。

    木桥从湖岸一直延伸到湖中心,长度比从旅店主楼到沐浴间那段石板小径要长得多,目测有好几十步。

    米夏走在最前面,灰色短尾巴在桥板上轻轻蹭过,她的脚步轻而快,莫莉跟在米夏后面,边走边用指尖在桥栏那些魔力丝线上轻轻划过去。

    菲奥娜走在莫莉后面,光环在蒸汽里一明一灭地亮着,穿过桥板的雾气时被淡金色光纹反射得忽明忽暗。

    索姆妮亚飘在最前面,羊角在蒸汽里若隐若现,沿着桥的弧线平稳前进,飘带似的天蓝色卷发在身后轻轻起伏。

    我走在赛琳娜和菲奥娜之间,赛琳娜还牵着我的右手,每次我转头看湖面时都会感觉到她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一点,像在防止别人从我左边那把空着的位置伸手进来把我拽走。

    两侧全是乳白色的湖水,平台边缘火山岩被水波不断冲刷,发出轻轻的啪啪声,被温泉水汽闷在湖面雾气里久久散不出去。

    “这么大的温泉,一定不少钱吧?”

    我跟在索姆妮亚身后,看着两侧蒸汽弥漫的湖面。

    赛琳娜还牵着我的右手。

    “不是哦。

    这里原来只是一座火山而已。

    我姑姑她把这里灌满了水,就成了温泉。”

    她的羊角在蒸汽里若隐若现。

    “那这座是活火山还是死火山?”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木桥桥板,桥板缝隙里能看到湖面下方暗涌的淡金色暗流。

    在温泉旅店底下泡在水里的时候,我隐约记得之前莫莉在讲龙族生育分布那一章时提过,有些龙族会利用火山地热来孵蛋。

    “你猜。”

    索姆妮亚回头看着我,嘴角那个天生的弧度在蒸汽里显得更深了些。

    只是笑了笑,然后就转回头继续带路。

    梦魔的幽默感大概就是这样:笑得越温柔,越说明下面埋着你不该继续追问的热源。

    等我们走到了湖中心。

    木桥尽头不再延伸,而是连接着一片由深灰色火山岩砌成的圆形平台,平台面积比旅店大堂还要大一些。

    火山岩的铺砌方式和沐浴间墙壁那种错缝拼接法相似,每一块岩石的切割面都保持着不规则的原始轮廓,拼在一起却天然密合。

    平台上用竹子隔出了好几个不同的隔间。

    竹竿是淡黄色的,表面被温泉水汽长期浸润后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根竹竿都粗细均匀,排列间距也基本一致,隔间之间用细密的竹帘和防水魔力膜相连。

    每个隔间大小不一,有的只够一个成年魔女独泡,有的能容纳好几个人。

    隔间顶部是露天的,抬头就能看到晨光里火山口升腾的淡白色蒸汽。

    平台上还有另一些魔女在走动,轻声细语的交谈被水声和竹帘过滤后变得忽远忽近,和沐浴间里那种被水声压得模糊难辨的聊天声相似,只是这次不是在淋浴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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