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页纸上的字迹她不认识,但落款她刚才已经从儿子口中知道了:凌一。信上只有几句话:若有难处,明日未时,可去城南周记绸缎一见。

    她读出了字里行间的分量——那是没有说出口的援手,也是一条铺在她面前的路,只是还无法确定,路的尽头通向哪里。

    第二页纸上夹着一张薄薄的银票,面额虽不大,但省着点用,够他们三个人过好几年的日子。

    申氏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中。她重新坐回灯下,把那件没补完的衣裳拿起来,继续穿针引线。她想,明天,她要去看看那个人究竟是谁。

    ……………………

    城南书院。

    赵宽和凌一站在书院后院的廊下说话,赵宽靠着廊柱,手里端着一杯粗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正为这几天的事情发愁。

    说到赵随的事,说家嫂这些天不肯见人,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吃饱穿暖,不知道她心里有多少苦。又说官府那边一直没动静,尸首还在大理寺停着,他想去问问,又不知道该找谁。

    凌一听他说完,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递到赵宽面前:“赵兄,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就当是给嫂子和侄子的。”

    那钱袋的分量,赵宽一接手,就掂出了与寻常贴补的分量,他连忙推拒:“这怎么好意思。”

    “你收着。你若是过意不去,就当是我借你的。”凌一道,“等你日后宽裕了,再还我不迟。”

    赵宽握着那只钱袋。书院教书虽然稳定,但每月的月银实在太少,眼下哥哥丧事未办,花钱的地方确实还有很多。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推回去:“凌兄,你这份情……我记下了。”

    凌一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申氏在铺子里坐了一整个上午。

    她手里捏着一块布,来回翻看了好几遍,像是在比对花色,其实一直在想昨晚的事。柜台外面的街道上,卖草鞋的,和那几个多出来的摊子都在。

    她看了几眼,收回目光,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吃过午饭,她把铺子门口稍微归置齐整,走到隔壁王大娘的铺子门口:“王大姐,我出去裁两尺布,换季了,给洪明和他叔叔做件夏衫。您帮我盯一会儿,我快去快回。”

    王大娘正坐在门口择菜,抬头应了声:“行,你去吧,我给你看着。”

    申氏拍了拍衣摆,从铺子里出来,沿着街往周记绸缎的方向走。路上遇见熟人还点头打了个招呼,像真的只是出门裁布。

    周记绸缎在城南街角,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匹叠好的料子,颜色偏素净。她推门进去时,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掌柜,正低头理一匹青灰色的棉布。

    听见门响,抬起头一见是申氏,掌柜的心下了然:“这位夫人,看料子吗?”

    “看看有没有轻薄些的夏布。”申氏走到柜前,目光在一排料子上扫过,“小孩穿的,要透气一些的,颜色浅一些也行。”

    掌柜放下手里的布:“有的,这边有几匹细棉布,正好适合这个季节。夫人这边请。”他引着她往铺子深处走了几步,在一排架起的料子前停下,又看了一眼门口的街道。

    周掌柜侧过身,掀开一道暗色的布帘,朝里侧微不可察地偏了下头,又道:“料子在后面库房,夫人若是不急,可以进来细看。”

    申氏的目光在那道布帘上停了一瞬,心中虽忐忑,但还是走了进去。帘子在身后落下,隔绝了铺面里的光线。

    后堂比前面暗一些,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些许阳光。屋里的陈设也很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肃宸坐在桌边,凌一站在他身侧。

    申氏在门帘处站定,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地扫过,落回肃宸身上。她不认得他,但能感觉到,他绝不是普通人。

    肃宸没有起身,只道:“赵夫人,请坐。”

    申氏一惊,这人竟然认得自己。她又看了肃宸片刻。视线从肃宸的衣裳和坐姿掠过,这才走到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赵随临出门前,给了你一样东西。”肃宸道,“册子也好,账本也好,在他走的当天交到你手上的。”

    申氏的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微收拢:“你是谁?”

    “是我押送赵随回京的。”肃宸并不想让申氏知道自己的身份,“他在路上遇害的时候,我正在他旁边。他死之前说了一句话——说他留下了证据。我也答应了他,护住他的妻儿,弟弟。”

    申氏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三皇子那边的人吗?”

    “不是。”肃宸听她竟提起三皇子,心里有一瞬惊讶。

    申氏的目光在肃宸脸上停了一会儿,想从他的神情中找到答案:“那本册子,我可以交给你。”

    她顿了顿,“但我有一个条件。赵随是被人灭口的,他的尸首还在大理寺停着。我知道,我丈夫并不无辜,但他也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收场。无论如何也该有个定论,也好早日入土为安。”

    申氏站起身,跪在地上,给肃宸磕了个头,哽咽道:“求大人,彻查我丈夫赵随的案子。”

    肃宸刚才说,知道赵随将东西交在她手上,原只是诈她。却没想到竟是真的。肃宸看着她,只道:“赵随确实犯法,但你说的案件彻查,不偏不私,我答应你。”

    申氏抬起头:“谢大人。”

    凌一把她扶起来。只听申氏又道,“这几天我家附近,多了很多摊子。我看着,并不像是真的摆摊的人,那些人定是来盯着我的。”

    三皇子手下确实有些人手,说不定,早已经将申氏的杂货铺子翻过好几回了。

    “今夜子时初,你将册子放到院墙的砖缝里。我自会派人去取。”肃宸道,“你来买布,时间也差不多了,先回去吧。”

    申氏站起身,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只眼巴巴地看着他。肃宸明白,她还是希望自己给她一句承诺。

    “如此,案子了解之后,倘若你不愿意在京城,我便安排人,送你们回祖籍。”肃宸道,这算是给申氏吃了一颗定心丸。

    申氏连忙跪下,道:“谢大人!”

    出了后堂,又买了五尺细棉布。申氏这才出了周记绸缎,匆匆往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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