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随州城停留了四五日,韩大夫每日来诊脉、调方,瑶凤仪一直在旁边搭手。她帮着换药、喂药、准备膳食,几乎没有离开过医馆的后院。
肃宸终于能下地走动,只是走不快。从内堂到院子里不过十余步,便要停下来歇一歇,喘口气。小德子跟在旁边扶着他,手里随时端着一杯温水,也不催他,只等他歇够了再继续走。
温蓉的伤恢复得慢些。她大部分时间都靠在榻上,偶尔也能坐起来一会儿,靠着厚褥子,望着窗外发一会儿呆。
这日下午,天气晴好。温蓉的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不少,已经能坐起来靠着枕头喝半碗粥。她放下碗,目光落在窗台上放着的一只小布袋上,里面装着一块石料刻成的碑拓样,是瑶凤仪前天拿回来的。
看了片刻,温蓉问道:“春歌的碑,立好了?”
“立好了。”瑶凤仪道,“石匠照着拓样刻的,字迹还算端正。我让人栽了棵小树在旁边,等来年春天,应该能长起来。”
“我想去看看。”温蓉道。
“等你再恢复一下吧。现在挪动还太早。”瑶凤仪在她榻边坐下,“我替你去过了。坟头收拾得很干净,周围也清理过。等她过了头七,如果你身子好些了,我再陪你过去一趟。”
温蓉没有坚持,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枕上。窗外的风穿过庭院,将一片枯叶吹到窗台上,又掉下去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她想,转眼竟又到了落叶的季节。温蓉不禁想起春日里,她在自家院子的秋千架下,见到那片羽毛落在眼前时的情景。羽毛落下来,紧接着,是瑶凤仪那双美丽灵动、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闯入她的眼里、心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那些细小的伤口清晰可见。瑶凤仪正要起身去换药,韩大夫走了进来,是,每天例行先给温蓉诊脉,又听医女说了她的伤口愈合情况,沉吟了一会儿。
“夫人,老夫有一事想问。”韩大夫放下药箱,“你先前……可曾有过子嗣?”
“未曾有过。”温蓉道。
韩大夫沉默片刻,斟酌措辞后,缓缓开口:“那处伤在小腹,正正伤及女子胞宫。老夫尽力施治,保夫人性命无虞,但……”他顿了下,“但日后……恐怕再难有身孕了。”
瑶凤仪站在旁边,听见“再难有身孕”几个字,眉头皱了起来,她看向温蓉。温蓉坐在榻上,听完这句话,面色却没有太大变化。温蓉只低着头,慢慢呼出一口气,神色中看不出多伤感,倒像是卸下了肩上的重担。
“我知道了。”她抬起头,面色如常,“多谢韩大夫。”
韩大夫见她面色并无不妥,也并未出现悲痛之状,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换药和休养的事,便提着药箱出去了。瑶凤仪在榻边看着她:“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温蓉打断她,轻轻摇了摇头,“我不难过。真的。非但不难过,反倒松了口气。”
瑶凤仪有些狐疑,一直盯着温蓉看,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心话。温蓉却垂下眼帘,又重复了一遍:“这样也好,我从未想着要嫁给福王殿下。对殿下,我更把他当成一位兄长。如今这样,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温蓉顿了顿,又道:“只是,皇命不可违。我父亲在朝为官,也是两袖清风,从不站队。”她拉起瑶凤仪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我原以为,我这辈子也会和我娘一样,从我那小小的院子,到另一家的院子,一辈子,都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天空底下。阿凤,我和你不一样,你从小自由自在,恣意生活;你天生拥有的这些,而这些对我来说,都是最羡慕、最想要的。而今,竟然实现了,虽然是以这样方式呈现……所以,我才说,这样也好……”
瑶凤仪听她这么说,一时间有些怔住了,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韩大夫又去给肃宸诊了脉,搭了很久,换了两只手,又让他伸出舌苔看了看,才收回手:“内伤反复过多次,如今虽然表面上稳住了,但心脉的损伤已经造成。老夫直言相告,至少需要静养半年,不可劳累,不可动怒,不可再与人动手。若是不听劝,等到上了年纪,秋冬之交会时常心悸胸闷,到时后悔就来不及了。”
肃宸靠在榻上:“半年是么?”
“半年只是最低限度。若要好得彻底,只怕还要更久。”韩大夫收起脉枕,“年轻人,底子好,但不可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这伤根扎在了心脉上,不是皮肉能比的。”他又转向瑶凤仪,“这位姑娘,你得看住他。”
瑶凤仪点了点头:“嗯,我会看着他的。”
………………
又过了两日,肃宸和温蓉的伤势都稳定了不少。受封的王爷从出发,到封地的时间都有限制,所以一行人不能再继续留在随州。
韩大夫最后一次来诊过脉,医女又检查了温蓉的伤口,确认缝合处已经收口,没有再渗血的迹象。
韩大夫叮嘱道:“可以动身了。路上虽然颠簸,但只要不拉扯到伤处,应该问题不大。”他又看了眼肃宸,“内伤的药不能断,老夫开了半个月的份量,路上记得按时服用。”
“有劳您了。”肃宸道。
韩大夫点了点头,又道:“别嫌老夫啰嗦,还要多嘴一句。这半年的静养,可不是说着玩的。你这伤若是再有反复,真是神仙也难办啊。”
“是,老大夫,我记下了。”肃宸恭敬地道。
韩大夫听他再三保证,点了点头,这才背起药箱走了。
当日清晨,一行人整装待发。马车重新套好,车里铺了厚褥子,温蓉掀开车帘,道:“阿凤,今天是春歌的头七。咱们出城以后,我想去看看她,成吗?”
肃宸点了点头:“会经过那里,看看也无妨。”
肃宸上了另一辆马车,靠在车壁上,帘子掀着,阳光把他白皙的侧脸,照得多了几分血色。
肃宸终于能下地走动,只是走不快。从内堂到院子里不过十余步,便要停下来歇一歇,喘口气。小德子跟在旁边扶着他,手里随时端着一杯温水,也不催他,只等他歇够了再继续走。
温蓉的伤恢复得慢些。她大部分时间都靠在榻上,偶尔也能坐起来一会儿,靠着厚褥子,望着窗外发一会儿呆。
这日下午,天气晴好。温蓉的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不少,已经能坐起来靠着枕头喝半碗粥。她放下碗,目光落在窗台上放着的一只小布袋上,里面装着一块石料刻成的碑拓样,是瑶凤仪前天拿回来的。
看了片刻,温蓉问道:“春歌的碑,立好了?”
“立好了。”瑶凤仪道,“石匠照着拓样刻的,字迹还算端正。我让人栽了棵小树在旁边,等来年春天,应该能长起来。”
“我想去看看。”温蓉道。
“等你再恢复一下吧。现在挪动还太早。”瑶凤仪在她榻边坐下,“我替你去过了。坟头收拾得很干净,周围也清理过。等她过了头七,如果你身子好些了,我再陪你过去一趟。”
温蓉没有坚持,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枕上。窗外的风穿过庭院,将一片枯叶吹到窗台上,又掉下去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她想,转眼竟又到了落叶的季节。温蓉不禁想起春日里,她在自家院子的秋千架下,见到那片羽毛落在眼前时的情景。羽毛落下来,紧接着,是瑶凤仪那双美丽灵动、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闯入她的眼里、心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那些细小的伤口清晰可见。瑶凤仪正要起身去换药,韩大夫走了进来,是,每天例行先给温蓉诊脉,又听医女说了她的伤口愈合情况,沉吟了一会儿。
“夫人,老夫有一事想问。”韩大夫放下药箱,“你先前……可曾有过子嗣?”
“未曾有过。”温蓉道。
韩大夫沉默片刻,斟酌措辞后,缓缓开口:“那处伤在小腹,正正伤及女子胞宫。老夫尽力施治,保夫人性命无虞,但……”他顿了下,“但日后……恐怕再难有身孕了。”
瑶凤仪站在旁边,听见“再难有身孕”几个字,眉头皱了起来,她看向温蓉。温蓉坐在榻上,听完这句话,面色却没有太大变化。温蓉只低着头,慢慢呼出一口气,神色中看不出多伤感,倒像是卸下了肩上的重担。
“我知道了。”她抬起头,面色如常,“多谢韩大夫。”
韩大夫见她面色并无不妥,也并未出现悲痛之状,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换药和休养的事,便提着药箱出去了。瑶凤仪在榻边看着她:“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温蓉打断她,轻轻摇了摇头,“我不难过。真的。非但不难过,反倒松了口气。”
瑶凤仪有些狐疑,一直盯着温蓉看,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心话。温蓉却垂下眼帘,又重复了一遍:“这样也好,我从未想着要嫁给福王殿下。对殿下,我更把他当成一位兄长。如今这样,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温蓉顿了顿,又道:“只是,皇命不可违。我父亲在朝为官,也是两袖清风,从不站队。”她拉起瑶凤仪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我原以为,我这辈子也会和我娘一样,从我那小小的院子,到另一家的院子,一辈子,都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天空底下。阿凤,我和你不一样,你从小自由自在,恣意生活;你天生拥有的这些,而这些对我来说,都是最羡慕、最想要的。而今,竟然实现了,虽然是以这样方式呈现……所以,我才说,这样也好……”
瑶凤仪听她这么说,一时间有些怔住了,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韩大夫又去给肃宸诊了脉,搭了很久,换了两只手,又让他伸出舌苔看了看,才收回手:“内伤反复过多次,如今虽然表面上稳住了,但心脉的损伤已经造成。老夫直言相告,至少需要静养半年,不可劳累,不可动怒,不可再与人动手。若是不听劝,等到上了年纪,秋冬之交会时常心悸胸闷,到时后悔就来不及了。”
肃宸靠在榻上:“半年是么?”
“半年只是最低限度。若要好得彻底,只怕还要更久。”韩大夫收起脉枕,“年轻人,底子好,但不可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这伤根扎在了心脉上,不是皮肉能比的。”他又转向瑶凤仪,“这位姑娘,你得看住他。”
瑶凤仪点了点头:“嗯,我会看着他的。”
………………
又过了两日,肃宸和温蓉的伤势都稳定了不少。受封的王爷从出发,到封地的时间都有限制,所以一行人不能再继续留在随州。
韩大夫最后一次来诊过脉,医女又检查了温蓉的伤口,确认缝合处已经收口,没有再渗血的迹象。
韩大夫叮嘱道:“可以动身了。路上虽然颠簸,但只要不拉扯到伤处,应该问题不大。”他又看了眼肃宸,“内伤的药不能断,老夫开了半个月的份量,路上记得按时服用。”
“有劳您了。”肃宸道。
韩大夫点了点头,又道:“别嫌老夫啰嗦,还要多嘴一句。这半年的静养,可不是说着玩的。你这伤若是再有反复,真是神仙也难办啊。”
“是,老大夫,我记下了。”肃宸恭敬地道。
韩大夫听他再三保证,点了点头,这才背起药箱走了。
当日清晨,一行人整装待发。马车重新套好,车里铺了厚褥子,温蓉掀开车帘,道:“阿凤,今天是春歌的头七。咱们出城以后,我想去看看她,成吗?”
肃宸点了点头:“会经过那里,看看也无妨。”
肃宸上了另一辆马车,靠在车壁上,帘子掀着,阳光把他白皙的侧脸,照得多了几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