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一是个难得的多面手,不仅武艺过人,还粗懂簿记、处事周全,也是肃宸从少年时便信得过的旧人。
如今府里草创,无人可用,便只好委屈他暂时身兼两职:白天统领侍卫布防整座宅院的安保,夜里便过来打理所有开销,权且充当大管家。
几张粗糙的麻纸摊开在桌面上,一笔一笔,都是凌一白天采买之后亲手记下的账目。
肃宸垂着眼,指尖轻轻划过纸上的数字,神色之间满是无奈。
“咳咳,闲着无事,咱们三个好好盘一盘往后的用度。外人都道亲王尊贵,一年岁禄足足四千两白银,仿佛取之不竭,挥斥随心。可咱们才刚落脚,细细一算,才知处处都不容易。”
凌一点了点头,伸手指着账目:“殿下,如今咱们还没有雇任何婆子、厨役、杂工,偌大宅子什么都缺,眼下所有东西都要从头置办。先不算日后雇工、修缮宅院的大钱,只说眼前必不可少的几项。”
他一项一项慢慢说着:“咱们这些侍卫,皆是一路相随的心腹。按月的饷银、换季的衣物、伤药干粮,省俭到极致,一年也要二百四十两。属下蒙殿下恩养,不必多给。”
肃宸静静听着,眉心渐渐收拢。
“吃喝一项最是没底。现下还没有雇厨娘,食材全都要出外采办。虽说人不多,可侍卫们体力消耗大,不能过于清苦。粗茶淡饭安排妥当,一年少说也要三百来两。”
凌一的指尖往下挪:“还有一件,是万万省不得的。王妃在路上遇刺,为护殿下挨了一剑,伤势沉重,根基受损。汤药、大夫诊金、滋补的药材,半点都含糊不得。这笔开销,粗粗估下来,一年最少也要四百两。”
肃宸点头,郑重地道:“温蓉舍命相护,这份情分,无论如何也不能亏待她。”
烛火噼啪轻响一声。
肃宸轻轻叹了口气。
他与温蓉完全没有半分儿女情长,虽然温蓉赴宫宴时,他们见过面。瑶凤仪在京城时,他们三个也曾一起去香山看花。但他离京之前,一道圣旨突然赐婚,这却是他实在不曾想到的。
成婚第二日,便即刻奉旨动身奔赴静州。一路之上,来自宫里、三皇子、八皇子势力的追杀接连不断,步步杀机。旁人都看得明白,皇帝这哪里是给他封地,分明是驱赶。
但他本也想远离京城。
可皇帝的做法,肯定会让不少地方官吏心里,存了轻慢拿捏的心思,将来布政司发放岁禄之时,克扣、压价、拖延,恐怕都是预料之中的事。
唯独静州知府李文洛是个难得的正直君子。肃宸前几个月来此地督办水患,亲督百姓加固河堤,造福一方。李文洛亲眼见过他的才干仁心,心底对自己还是有几分尊重的。
只是一府之力,终究护不住他全部周全。
肃宸缓过神来,接着听凌一往下说。
“往后慢慢安顿下来,总要雇厨娘、粗使婆子,打扫、浆洗、做饭,人手凑齐,一年工钱节赏,大概二百两上下。这座旧宅荒废日久,到处墙朽瓦松、水沟淤塞,以后逐年修补维护,平摊下来一年至少三百两。还有朝贡贺礼、宗室问候、地方上不得不尽的礼数应酬,咱们尽量低调简约,能免则免,可该出的体面还是要有,一年也得三百五十两。殿下与王妃的衣裳料子、香药、书籍文房、零碎杂物,省之又省,一年少说也得二百两。”
凌一把所有数目在心里加了一遍,轻声报出总和:“这样全部算齐,便是两千五百两上下。名义上岁禄四千两,看着尚可,结余还有不少。”
说到这里,凌一的声音沉了几分:“可这是要完全一分不少、按时足额拿到手的前提,而且还得一整年风平浪静、没有一桩意外的理想光景。”
小德子一直在旁边安安静静,听到这里,他顿时明白了,轻轻开口:“布政司那边人人都知道,殿下圣恩淡薄,不受看重。有心的人,难免就动了心思。若是发禄银的时候故意折价、耗损,一笔便可抹去二三百两。万一遇上大雨冲坏屋舍,要紧急抢修;侍卫有人受伤重病,要抚恤医药;朝廷下谕令宗室带头捐输赈灾,少了失仪,多了吃力。随便摊上两三件事,那点结余……便会一扫而空。”
肃宸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心里一片清明。
他想起从前小德子跟他讲过彰德赵康王肃煜珩的往事。
“赵康王当年,也是堂堂亲王,岁禄同样四千两。世人都以为他富贵无忧,谁知道长年被地方上折压克扣,到手寥寥。他性子仁厚,不愿上书争辩,怕落一个宗室骄横、滋扰地方的罪名,只能默默忍受。官吏见他退让,越发步步相欺,最后一件小事积起万般委屈,竟落得那般令人痛惜的结局。”
那般令人痛惜的结局,赵康王肃煜珩遭百般刁难,最后竟于深夜,自缢身亡。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花偶尔轻轻爆响。
肃宸伸手按着额角,缓缓开口,语气淡淡的:“原来所谓亲王的荣华,大半都是给外人看的一副空架子。往后的日子,咱们都得省着些,仔细盘算着过。”
银子事小。真正难的是,他们刚到此地,生计、命脉,现在全握在旁人手里。前路漫长,每走一步,都松懈不得。
夜风穿过空荡荡的院落,穿过荒疏的花木,远远地吹过陈旧斑驳的屋墙。偌大一座沉寂的旧宅里,只有这一点灯火,默默照着三个人心里沉甸甸的来日。
瑶凤仪站在屋外,看着肃宸紧皱的眉头。她原本实在不知道,中原的皇室子弟,竟有这般多的限制和规矩。
在外就封的王爷不得买地、不得经商,后代也不得参加科考。手里连块地都没有,更别说务农了。从小养尊处优的人,自然也不可能去操劳做这些活计。
朝廷发的禄银禄米,也有那坏心的地方官员,见人下菜碟的克扣。
如今府里草创,无人可用,便只好委屈他暂时身兼两职:白天统领侍卫布防整座宅院的安保,夜里便过来打理所有开销,权且充当大管家。
几张粗糙的麻纸摊开在桌面上,一笔一笔,都是凌一白天采买之后亲手记下的账目。
肃宸垂着眼,指尖轻轻划过纸上的数字,神色之间满是无奈。
“咳咳,闲着无事,咱们三个好好盘一盘往后的用度。外人都道亲王尊贵,一年岁禄足足四千两白银,仿佛取之不竭,挥斥随心。可咱们才刚落脚,细细一算,才知处处都不容易。”
凌一点了点头,伸手指着账目:“殿下,如今咱们还没有雇任何婆子、厨役、杂工,偌大宅子什么都缺,眼下所有东西都要从头置办。先不算日后雇工、修缮宅院的大钱,只说眼前必不可少的几项。”
他一项一项慢慢说着:“咱们这些侍卫,皆是一路相随的心腹。按月的饷银、换季的衣物、伤药干粮,省俭到极致,一年也要二百四十两。属下蒙殿下恩养,不必多给。”
肃宸静静听着,眉心渐渐收拢。
“吃喝一项最是没底。现下还没有雇厨娘,食材全都要出外采办。虽说人不多,可侍卫们体力消耗大,不能过于清苦。粗茶淡饭安排妥当,一年少说也要三百来两。”
凌一的指尖往下挪:“还有一件,是万万省不得的。王妃在路上遇刺,为护殿下挨了一剑,伤势沉重,根基受损。汤药、大夫诊金、滋补的药材,半点都含糊不得。这笔开销,粗粗估下来,一年最少也要四百两。”
肃宸点头,郑重地道:“温蓉舍命相护,这份情分,无论如何也不能亏待她。”
烛火噼啪轻响一声。
肃宸轻轻叹了口气。
他与温蓉完全没有半分儿女情长,虽然温蓉赴宫宴时,他们见过面。瑶凤仪在京城时,他们三个也曾一起去香山看花。但他离京之前,一道圣旨突然赐婚,这却是他实在不曾想到的。
成婚第二日,便即刻奉旨动身奔赴静州。一路之上,来自宫里、三皇子、八皇子势力的追杀接连不断,步步杀机。旁人都看得明白,皇帝这哪里是给他封地,分明是驱赶。
但他本也想远离京城。
可皇帝的做法,肯定会让不少地方官吏心里,存了轻慢拿捏的心思,将来布政司发放岁禄之时,克扣、压价、拖延,恐怕都是预料之中的事。
唯独静州知府李文洛是个难得的正直君子。肃宸前几个月来此地督办水患,亲督百姓加固河堤,造福一方。李文洛亲眼见过他的才干仁心,心底对自己还是有几分尊重的。
只是一府之力,终究护不住他全部周全。
肃宸缓过神来,接着听凌一往下说。
“往后慢慢安顿下来,总要雇厨娘、粗使婆子,打扫、浆洗、做饭,人手凑齐,一年工钱节赏,大概二百两上下。这座旧宅荒废日久,到处墙朽瓦松、水沟淤塞,以后逐年修补维护,平摊下来一年至少三百两。还有朝贡贺礼、宗室问候、地方上不得不尽的礼数应酬,咱们尽量低调简约,能免则免,可该出的体面还是要有,一年也得三百五十两。殿下与王妃的衣裳料子、香药、书籍文房、零碎杂物,省之又省,一年少说也得二百两。”
凌一把所有数目在心里加了一遍,轻声报出总和:“这样全部算齐,便是两千五百两上下。名义上岁禄四千两,看着尚可,结余还有不少。”
说到这里,凌一的声音沉了几分:“可这是要完全一分不少、按时足额拿到手的前提,而且还得一整年风平浪静、没有一桩意外的理想光景。”
小德子一直在旁边安安静静,听到这里,他顿时明白了,轻轻开口:“布政司那边人人都知道,殿下圣恩淡薄,不受看重。有心的人,难免就动了心思。若是发禄银的时候故意折价、耗损,一笔便可抹去二三百两。万一遇上大雨冲坏屋舍,要紧急抢修;侍卫有人受伤重病,要抚恤医药;朝廷下谕令宗室带头捐输赈灾,少了失仪,多了吃力。随便摊上两三件事,那点结余……便会一扫而空。”
肃宸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心里一片清明。
他想起从前小德子跟他讲过彰德赵康王肃煜珩的往事。
“赵康王当年,也是堂堂亲王,岁禄同样四千两。世人都以为他富贵无忧,谁知道长年被地方上折压克扣,到手寥寥。他性子仁厚,不愿上书争辩,怕落一个宗室骄横、滋扰地方的罪名,只能默默忍受。官吏见他退让,越发步步相欺,最后一件小事积起万般委屈,竟落得那般令人痛惜的结局。”
那般令人痛惜的结局,赵康王肃煜珩遭百般刁难,最后竟于深夜,自缢身亡。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花偶尔轻轻爆响。
肃宸伸手按着额角,缓缓开口,语气淡淡的:“原来所谓亲王的荣华,大半都是给外人看的一副空架子。往后的日子,咱们都得省着些,仔细盘算着过。”
银子事小。真正难的是,他们刚到此地,生计、命脉,现在全握在旁人手里。前路漫长,每走一步,都松懈不得。
夜风穿过空荡荡的院落,穿过荒疏的花木,远远地吹过陈旧斑驳的屋墙。偌大一座沉寂的旧宅里,只有这一点灯火,默默照着三个人心里沉甸甸的来日。
瑶凤仪站在屋外,看着肃宸紧皱的眉头。她原本实在不知道,中原的皇室子弟,竟有这般多的限制和规矩。
在外就封的王爷不得买地、不得经商,后代也不得参加科考。手里连块地都没有,更别说务农了。从小养尊处优的人,自然也不可能去操劳做这些活计。
朝廷发的禄银禄米,也有那坏心的地方官员,见人下菜碟的克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