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的时候,肃宸刚刚醒来不久。

    他靠在榻上,面色还是苍白的,正接过小德子递来的温水。院门忽然被推开,皇帝身边的内侍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内侍,垂手站在院门两侧。

    肃宸扶着榻沿慢慢坐直,膝盖落在砖面上。小德子也跟着跪了下来,垂着头。

    内侍清了清嗓子,声音尖细,却又端正:“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十一皇子肃宸,德才兼备,今封为福王,赐封地——静州。另赐婚吏部侍郎温延龄之女温蓉,为福王正妃,于七月二十五日完婚。婚后一日内启程,赴静州就藩。特赐原静州获罪重臣旧府邸,为福王府。府邸不可大肆修缮,切勿劳民伤财。钦此——”

    圣旨读完了,内侍把绢帛卷好,递给肃宸:“福王殿下,接旨吧。”

    肃宸跪在地上,没有伸手去接。

    方贤妃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目光落在那卷明黄绢帛上。

    她数了一下日子,七月二十五。今日,是七月二十四。

    便是明日。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她想起昨日在院子里,皇帝对她说“不要怪我”,那时她以为是指朝堂上的压力,那些堆在御案上的弹劾折子、逼着他表态的大臣。

    可现在,她突然明白了,皇帝不只是要保住肃宸,还要用最短的时间、最快的速度,把他从京城送出去。

    如此急促、仓皇,难道……有人要对肃宸不利?

    “殿下?”内侍的声音微微抬高些。

    肃宸终于抬起头,伸手接过了那道圣旨。他的手指按在绢帛上,指节泛白:“儿臣……领旨。”

    内侍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院门重新合拢,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去。肃宸仍然跪在原地,像一尊塑像。他低头看着手里那道明黄色的绢帛,一时间竟有些怔愣。

    方贤妃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先起来吧,地上凉。”

    肃宸被母亲的声音拉回一点意识,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小德子连忙上前扶住他,把他扶回榻上坐好。

    “你父皇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方贤妃在他对面坐下,“孩子,是不是有人要……”

    “我知道。”肃宸的声音低低的。昨夜他醒来,想了许久,父皇这么安排,一定是得知了什么,“所以……才急着把我送走。”他苦笑着道,“但实在没必要,为我安排这场婚礼,去堵那些人的口。”

    “哎……众口铄金。人言可畏啊,孩子。”方贤妃摇头,叹息着道。

    ………………

    温府也在同一天接到了圣旨。圣旨到的同时,竟是带着准备好的嫁衣等一干物什一起带来的。

    宣旨的内侍走后,温延龄拿着那道旨意走进正厅,看了两遍才放下。温夫人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帕子:“怎么会这么急?”温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父母的表情,已经猜到了八九分。

    她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爹爹,是给我赐婚了?”

    温延龄沉默了下:“是福王。明日完婚。”他把圣旨递给她。温蓉接过来看了看,轻轻折好,放回桌面。“是十一皇子?”

    “是他。”温延龄皱眉道。“十一皇子是个不错的孩子,只不过坊间传闻,他喜欢……”

    “他喜欢瑶姑娘。”温蓉的表情淡淡的,“爹,娘,我知道。”她也知道,赐婚旨意一旦落下,便没有商量的余地。但她还是道:

    “阿娘,把我的嫁衣拿来吧。”温蓉没有难过,也没有高兴,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已经想好了的事。

    温夫人愣了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叹息一声,悄悄擦了下眼泪,转身去准备了。

    温蓉站在窗边,看着院子,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十六岁,也该到了嫁人的年纪。原来她以为,她也会像别家的姑娘一样,去相看,被哪家上门求亲;

    她也想过未来的夫婿会是什么样子,但自从见到瑶凤仪之后,这一切好像都变了,好像每次再想起这件事的时候,眼前总闪过瑶凤仪那张阳光明媚的笑脸。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温蓉抬起手,窗前树影落在她掌心里。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影子。只要攥紧手,哪怕是影子,也可以留在手中片刻,她想。

    与肃宸成婚后,就要离开京城。但不知为何,此去静州,就会离得瑶凤仪很近了,不是吗?

    她竟然,会有些高兴。

    ………………

    第二日清晨,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肃宸的寝殿里已经亮起了灯。

    方贤妃站在榻边,看着儿子仍然苍白的脸,没有叫醒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小德子,把喜服拿过来。”

    小德子应了,捧着那套叠好的红色礼服走过来。喜服是宫里连夜送来的,料子尚可,针脚也密,但一看就是赶工赶出来的,领口内侧的线头还没来得及剪干净。

    方贤妃接过喜服,没有多看一眼,和小德子一起替肃宸换上了。

    肃宸没有醒透,或者说他不想醒透。人被半扶着坐起来,手臂穿过衣袖,料子顺着肩膀滑落。小德子动作很轻,尽量不牵动他后背的伤,但还是在他皱眉时停了下,又继续。

    方贤妃替他理好衣领,俯身系好腰带。

    她直起身,看着自己儿子穿着大红喜服的样子。这一幕她曾想象过无数次,却唯独没想到,会是今天这样:“好了。”

    与此同时,温蓉也被接进了宫。

    宫里送来了整套的嫁衣和首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她换上那身大红嫁衣时,铜镜里的身影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发间簪着金步摇,耳上坠着红宝石,从妆奁到嫁衣,每一处都透着皇家的规制和分寸。

    她不是没有想过自己出嫁的样子,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

    一切准备就绪,温蓉带着春歌,踏上进宫的马车。

    辰时,婚礼在肃宸的寝殿举行。没有任何仪仗,更没有满堂宾客,只有一对新人,几根红烛,和站在一旁观礼的方贤妃与温夫人。

    温夫人的眼眶有些红,只悄悄擦拭着眼角。

    肃宸被小德子和另一个内侍扶着,才能勉强站稳。他的面色仍然苍白,红色喜服衬得脸上有了些艳色。温蓉站在他对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得见那双手,交叠着放在腰间。

    司仪念完了祝词。两人拜了天地,对拜了三次,肃宸站直时身体微晃,小德子连忙从侧边扶住他。

    就这样。

    礼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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