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了客栈,往河边的方向走去,凌一在身后远远地跟着。

    河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晒过的余温,肃宸走在靠河的一侧,瑶凤仪走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凌一跟在后面,隔了大约十几丈远。

    “你什么时候走?”肃宸问。

    “后日一早。”瑶凤仪说,“阿娘派人来说,族里已经准备好了,等我回去再商议秋天祭祀的事。”

    “我明日动身。”

    瑶凤仪走了一段路,才开口:“那咱们差不多同时走。”

    “嗯。”

    两人走到一处河湾,水流在这里变缓,水面像一条金色带子。肃宸停下,侧过身,伸手牵住了她的手。

    瑶凤仪没有挣开,看着河面。

    “等我回来。”肃宸说。收紧的手指,暴露了他此刻的紧张。

    “给你一点时间。”她侧过头看他,“三个月。你要是不回来,我就不等了。”

    肃宸松开她的手,从怀里摸出瑶凤仪的那把小玉梳,又低头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玉佩是温润的青色,雕着一只简笔的云纹。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掌心里,然后把玉佩递到瑶凤仪面前。

    “这个给你。玉梳我留着。”他看着她,严肃郑重地道,“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定情信物。”

    瑶凤仪接过玉佩,低头看了看。玉质温润,触手微凉,边缘磨得光滑。

    她握在掌心里。本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肃宸道,“我带你去烤野鸡吃。”他拿出怀里的油纸包,摇了摇,“这次我带了盐。”

    两人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凌一远远地跟在后面,看着两人穿过河滩,走进一片灌木丛,很快便看见他们停下来,蹲在地上,在翻什么。

    片刻之后又站起身,继续往前走。等他们折返回来的时候,肃宸手里拎着一只灰色的野兔。瑶凤仪跟在他旁边,手里抱着一捧干柴。

    瑶凤仪笑着道:“你不是说烤野鸡吗?”

    “烤鸡和烤兔,工序差不多。”肃宸拎着兔子到河边,蹲下开始处理,瑶凤仪在河滩上寻了一处平整的地方,生起了火。

    凌一在远处站了一会儿,也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背对着他们,专注地研究河面那排柳树投在水里的倒影。

    肃宸把处理好的兔子架在火上,撒上盐,兔皮被火一燎,边缘微微卷起。瑶凤仪坐在火堆旁边,用树枝拨了拨火堆。

    兔子在火上慢慢转着,表皮的油脂渗出来,滴进火堆里,发出细小的滋啦声。肃宸把油纸包里的盐捏了一撮,均匀地撒在兔肉表面,又转了一面。

    “我们那儿的山,野兔特别多。”瑶凤仪坐在火堆对面,手里拿着树枝,拨弄火堆边缘的灰烬。“小时候我经常跟瑶山他们一起去抓兔子。有一次抓了一只,抱回去,阿娘说还太小,不能吃。我又抱回去放生了。”

    “放生了之后呢?”

    “后来它又被人抓了。”瑶凤仪说,“因为我在它耳朵上系了一根红绳。抓它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有人养过的,说放了吧。后来那兔子在村里到处跑,大家都认识它,没人再抓了。”

    肃宸笑道:“你给它栓了红绳,倒是救了它一条命。”

    “也不是每只兔子都有这运气。”瑶凤仪说,“大部分还是被吃了。”

    肃宸把兔子翻了个面:“你那时候多大?”

    “大概七八岁。你呢?你小时候都做什么?”

    “念书,习武,被罚跪。”他顿了一下,“出宫办差是后来才开始的。头一回出京,是跟着工部的人去修一条渠,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出京城。在城外住了二十多天,白天在工地上看他们挖渠,晚上回去整理记录,那阵子是我少年时,少有的好日子。”

    “你母妃放心让你去?”

    “她没说什么。”肃宸说,“只是把收拾好的行囊递给我,说‘路上小心’。”

    瑶凤仪安静地听着,用树枝拨了拨火堆:“那你母妃是个什么样的人?”

    肃宸翻兔子的手慢了一拍。他低头看着火光,在整理那些零散的记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她性子柔和,喜欢安静。不争不抢,也不怎么跟人来往。在宫里的时候,她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自己那间院子里,种些花花草草,看看书,绣绣东西。”

    “她不喜欢宫里?”

    “不喜欢。”肃宸说,“我小时候,有一回夜里醒了,看见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发呆。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月亮。”

    他顿了一下,“可那天夜里根本没有月亮。她只是看着那片天,我想,母妃大概是想透过那四四方方的夜空,看到更远的地方去。她从来不说,但我一直都知道,她不喜欢那里。”

    瑶凤仪光想一想那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都感觉一阵窒息。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道,“那你以后有了封地,就会把她接出来吗?”

    “会。”肃宸说,“她想种多少花都行。”

    柴火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火星溅起来。

    “肃宸。”瑶凤仪忽然开口,声音沉沉的,“我,不是你母妃那样的人。”

    肃宸抬眼看着她。

    “我不是那种能安安静静地待在院子里,种花看月亮的性子。”她说,“我跟你认识的那些中原贵女也不一样。我不会天天待在屋子里等你回来,我有自己的事要做。族里的事、祭司的职责,我需要去处理,这些都没办法丢开,也不能丢开。”

    他听完,放下手里的树枝:“我知道。”

    “所以,你是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肃宸说,“我喜欢的人,是你。不是什么类型的人,不是什么身份。就是你这个人,就是瑶凤仪。”

    瑶凤仪伸手,把兔肉从火上取下来,检查了一下:“好了。”

    她把兔子分了一半,隔着火堆递给肃宸。火星溅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那我相信你,肃宸。不要骗我。”瑶凤仪直直地看着肃宸的眼睛,郑重地道。

    肃宸的手覆上瑶凤仪的小手,握在手心里,慢慢收紧,“绝不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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