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瑶山一身短打劲装,身上沾着风雪尘土,跨刀立在主阶之下,寸步不离地守在瑶九令身侧。他是瑶九令一手栽培起来的后辈,也是被族内属意,将来辅佐瑶凤仪的人选。此刻他周身紧绷,随时准备应对变局。
堂外廊下,不少忠于瑶氏的族人被拦在门外,只能听见堂内一声声质问,人心惶惶。
大长老抬手重重一拍桌案,苍老沙哑的声音响彻整座议事堂。
“瑶九令!你身为白山部族长,可知罪!”这句话一落,满堂寂静。
瑶九令抬眼,目光平静地望向对面一众长老:“我执掌白山多年,守着这片土地,通商路,护佑全族老小。不知我身犯何事,要诸位这般兴师问罪?”
“罪有三桩!” 二长老立刻接话,都是提前编排好的说辞,“其一,纵容瑶凤仪久居山下,沉溺情爱,久久不回部族,置白山基业于不顾!其二,通商分配有所偏颇,厚待下山商队,薄待寨中本土族人!其三,处事优柔,对周遭山林邻部威慑不足,令我白山部族颜面受损!”
冠冕堂皇,真正叫这些长老耿耿于怀的,哪里是什么族人颜面,恰恰是山货铺子源源不断回流的丰厚利银。
瑶山听得胸中怒火翻涌,他向前一步,高声道:
“一派胡言!瑶凤仪下山,是为开拓山货商路,为白山谋生计,何来沉溺情爱不顾部族之说?通商分配,每一笔账目寨中皆有存档可查,何来厚此薄彼!诸位长老,你们是要借公审之名,行篡权夺位之实吗!”
“小辈休得插言!” 三长老厉声呵斥,“族中长辈议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大长老冷冷看向瑶九令:“今日全寨族亲在此,是非公道自有评判。瑶九令,你若自知有负白山族人,便主动交出族长印信,尚可保全体面。如若顽抗,休怪我等依照祖规,废黜族长!”
他们人多势众,暗中早已收买一部分寨中护卫。此刻议事堂两侧,不少被拉拢过来的护卫手握长刀,刀刃寒光闪闪,将主位围拢。
局面凶险万分。
瑶九令坐在主位,心中一片冰凉。
这些人觊觎权柄财利已经许久,从前碍于她的威望不敢妄动。如今抓住瑶凤仪久留山下这件事大做文章,索性直接发难,想要名正言顺把瑶氏一脉拉下权位。
瑶山挡在她的身前,后背绷得笔直。他心里清楚,今日一旦印信交出,白山瑶氏世代传承的根基,便就此断送。
他心中亦有一声无声叹息。
族中原先的打算,是待时机成熟,由他辅佐少主执掌部族。可瑶凤仪去了京城,遇到了肃宸,又动了真情,这件事便搁置下来。如今反倒成了长老们的借口。
他心中没有怨怼过阿凤,只盼着远在静州的瑶凤仪,能够尽快得知寨中巨变。
忠于瑶九令的亲信,冒着风险,想方设法放出消息。传信的重任,便交到了那只送信回来的小鹰身上。
寨子内外已经被叛党势力严密监视,放出小鹰之时,便遭到叛党手下的猎网、投石袭扰。小鹰拼死挣脱,向着静州的方向疾飞而去。
…………
静州王府。
庭院中,冷风卷着细碎的雪沫,一阵阵扫过回廊栏杆。
瑶凤仪裹着一件厚裘,静静站在廊下,目光总是不自觉望向远山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这些天她心里一直悬着一块大石。七日之前,她将改过增删后的古药方,缚在传信小鹰身上,送往白山,盼着阿娘瑶九令看过方子,回一封稳妥的回信。
日日等,夜夜盼。
起初还只是些许牵挂,日子一天天拖过往日约定的归期,心底的不安便一点点往上冒。可她心底仍旧存着一丝侥幸,只当是山中风雪太大,耽误了飞禽赶路。
她一边要日日给肃宸把脉调护,心里清楚,他旧伤损及心脉,往后每入冬令便最难熬,时常气息虚浮、咳喘,不可操劳耗神;一边私下里,总会时不时抬头望向长空,盼那道熟悉的黑影出现。
她心里悄悄想着,若是阿娘看过方子,说药性妥当,对肃宸受损的心脉能有助益,那便是再好不过。她早已打定主意,安稳陪他熬过寒冬,等到来年开春山路解冻,再动身返回白山部。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却虚弱的鹰唳,自云层之外遥遥传来。
瑶凤仪身子一震,立刻抬眼望了上去。
天边,一道黑影跌跌撞撞由远及近。
是他们养大的那只小鹰!
心头瞬间涌上狂喜,悬了多日的心松了大半。瑶凤仪走到院中,抬起右臂。
满心都是期许。一定是阿娘收到药方,斟酌完毕,遣小鹰捎回信来了。只要回信稳妥,一切都还能照旧。
可待那鹰隼奋力飞近,落在她肩头的瞬间,瑶凤仪心中一沉。
好重的血腥味。
小鹰此刻狼狈到了极致。翎羽脱落,翅根、胸腹布满深浅不一的血痕,左翼更是撕裂破损,看得出是经历过缠斗奔逃。耗尽全身气力,落在肩头时身躯剧烈颤抖,连站立都不稳。
温热的血渍,透过羽毛,蹭在了瑶凤仪的狐裘上。刺骨的寒意,顺着肌肤浸透四肢百骸。
“小鹰……”
瑶凤仪声音发颤,指尖小心翼翼抚过它带血的羽翼,心头咯噔一下。她连忙抬手,快速解开鹰爪上捆绑的信帛。
不是她预想中、阿娘字迹工整的药方批注,也没有温和叮嘱。帛纸潦草仓促,笔墨几乎划破纸面,边角染着淡淡血污,只有冰冷几个字:
“白山内乱,速归。”
如惊雷炸响在耳畔。瑶凤仪脑中一片空白,呼吸滞涩。
不是风雪误期。是阿娘遭到长老们当众发难,山寨已经陷入危机。小鹰是冲破重重凶险,拖着重伤之躯,才为她送来这封求救的急信。
顷刻间,此前所有的儿女情长、前路犹豫,都变得渺小可笑。她是属于白山部的。山下的温柔缱绻再动人,她也不能贪恋安稳,置全族生死于不顾。
必须归山。即刻,马上。
心绪翻涌间,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堂外廊下,不少忠于瑶氏的族人被拦在门外,只能听见堂内一声声质问,人心惶惶。
大长老抬手重重一拍桌案,苍老沙哑的声音响彻整座议事堂。
“瑶九令!你身为白山部族长,可知罪!”这句话一落,满堂寂静。
瑶九令抬眼,目光平静地望向对面一众长老:“我执掌白山多年,守着这片土地,通商路,护佑全族老小。不知我身犯何事,要诸位这般兴师问罪?”
“罪有三桩!” 二长老立刻接话,都是提前编排好的说辞,“其一,纵容瑶凤仪久居山下,沉溺情爱,久久不回部族,置白山基业于不顾!其二,通商分配有所偏颇,厚待下山商队,薄待寨中本土族人!其三,处事优柔,对周遭山林邻部威慑不足,令我白山部族颜面受损!”
冠冕堂皇,真正叫这些长老耿耿于怀的,哪里是什么族人颜面,恰恰是山货铺子源源不断回流的丰厚利银。
瑶山听得胸中怒火翻涌,他向前一步,高声道:
“一派胡言!瑶凤仪下山,是为开拓山货商路,为白山谋生计,何来沉溺情爱不顾部族之说?通商分配,每一笔账目寨中皆有存档可查,何来厚此薄彼!诸位长老,你们是要借公审之名,行篡权夺位之实吗!”
“小辈休得插言!” 三长老厉声呵斥,“族中长辈议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大长老冷冷看向瑶九令:“今日全寨族亲在此,是非公道自有评判。瑶九令,你若自知有负白山族人,便主动交出族长印信,尚可保全体面。如若顽抗,休怪我等依照祖规,废黜族长!”
他们人多势众,暗中早已收买一部分寨中护卫。此刻议事堂两侧,不少被拉拢过来的护卫手握长刀,刀刃寒光闪闪,将主位围拢。
局面凶险万分。
瑶九令坐在主位,心中一片冰凉。
这些人觊觎权柄财利已经许久,从前碍于她的威望不敢妄动。如今抓住瑶凤仪久留山下这件事大做文章,索性直接发难,想要名正言顺把瑶氏一脉拉下权位。
瑶山挡在她的身前,后背绷得笔直。他心里清楚,今日一旦印信交出,白山瑶氏世代传承的根基,便就此断送。
他心中亦有一声无声叹息。
族中原先的打算,是待时机成熟,由他辅佐少主执掌部族。可瑶凤仪去了京城,遇到了肃宸,又动了真情,这件事便搁置下来。如今反倒成了长老们的借口。
他心中没有怨怼过阿凤,只盼着远在静州的瑶凤仪,能够尽快得知寨中巨变。
忠于瑶九令的亲信,冒着风险,想方设法放出消息。传信的重任,便交到了那只送信回来的小鹰身上。
寨子内外已经被叛党势力严密监视,放出小鹰之时,便遭到叛党手下的猎网、投石袭扰。小鹰拼死挣脱,向着静州的方向疾飞而去。
…………
静州王府。
庭院中,冷风卷着细碎的雪沫,一阵阵扫过回廊栏杆。
瑶凤仪裹着一件厚裘,静静站在廊下,目光总是不自觉望向远山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这些天她心里一直悬着一块大石。七日之前,她将改过增删后的古药方,缚在传信小鹰身上,送往白山,盼着阿娘瑶九令看过方子,回一封稳妥的回信。
日日等,夜夜盼。
起初还只是些许牵挂,日子一天天拖过往日约定的归期,心底的不安便一点点往上冒。可她心底仍旧存着一丝侥幸,只当是山中风雪太大,耽误了飞禽赶路。
她一边要日日给肃宸把脉调护,心里清楚,他旧伤损及心脉,往后每入冬令便最难熬,时常气息虚浮、咳喘,不可操劳耗神;一边私下里,总会时不时抬头望向长空,盼那道熟悉的黑影出现。
她心里悄悄想着,若是阿娘看过方子,说药性妥当,对肃宸受损的心脉能有助益,那便是再好不过。她早已打定主意,安稳陪他熬过寒冬,等到来年开春山路解冻,再动身返回白山部。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却虚弱的鹰唳,自云层之外遥遥传来。
瑶凤仪身子一震,立刻抬眼望了上去。
天边,一道黑影跌跌撞撞由远及近。
是他们养大的那只小鹰!
心头瞬间涌上狂喜,悬了多日的心松了大半。瑶凤仪走到院中,抬起右臂。
满心都是期许。一定是阿娘收到药方,斟酌完毕,遣小鹰捎回信来了。只要回信稳妥,一切都还能照旧。
可待那鹰隼奋力飞近,落在她肩头的瞬间,瑶凤仪心中一沉。
好重的血腥味。
小鹰此刻狼狈到了极致。翎羽脱落,翅根、胸腹布满深浅不一的血痕,左翼更是撕裂破损,看得出是经历过缠斗奔逃。耗尽全身气力,落在肩头时身躯剧烈颤抖,连站立都不稳。
温热的血渍,透过羽毛,蹭在了瑶凤仪的狐裘上。刺骨的寒意,顺着肌肤浸透四肢百骸。
“小鹰……”
瑶凤仪声音发颤,指尖小心翼翼抚过它带血的羽翼,心头咯噔一下。她连忙抬手,快速解开鹰爪上捆绑的信帛。
不是她预想中、阿娘字迹工整的药方批注,也没有温和叮嘱。帛纸潦草仓促,笔墨几乎划破纸面,边角染着淡淡血污,只有冰冷几个字:
“白山内乱,速归。”
如惊雷炸响在耳畔。瑶凤仪脑中一片空白,呼吸滞涩。
不是风雪误期。是阿娘遭到长老们当众发难,山寨已经陷入危机。小鹰是冲破重重凶险,拖着重伤之躯,才为她送来这封求救的急信。
顷刻间,此前所有的儿女情长、前路犹豫,都变得渺小可笑。她是属于白山部的。山下的温柔缱绻再动人,她也不能贪恋安稳,置全族生死于不顾。
必须归山。即刻,马上。
心绪翻涌间,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