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重新踏上实地时,盛名膝弯微微一沉,伸手扶住了传送阵旁的石柱。眼前的人影与屋檐晃了两下,才渐渐稳住,胸腹间却仍有一股翻涌的恶心感,压了片刻才勉强退去。

    他没有急着走,借着低头整理衣襟的动作,缓缓吐出一口气。爆种丹撑起来的那股劲头正在消退,先前燃血时尚能压住的疲惫,此刻一并涌了上来,四肢倒没有伤到不能动,只是从骨头缝里透出一股沉甸甸的乏力。这种时候若再遇上萧断岳,便真要麻烦了。

    “出来的道友往旁边走,莫要堵着阵口!”

    有人在前方扬声催促,盛名顺势退了几步,抬袖在脸上抹了一下。袖口落下时,原先的面容已经变成了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面孔,连眉眼间的神色也收敛了几分,混在人群里并不显眼。

    他将气息压在筑基一层,又把略显凌乱的衣襟拢好,这才抬眼打量四周。这里的传送点不大,石台旁只立着几根阵柱,外头的围墙甚至有些斑驳。从门口望出去,能看见一条并不宽敞的街道,铺子稀稀落落,远处还有几座低矮的山头,看着便不像什么繁华之地。

    可这样一个地方,传送点里竟挤了不少修士。

    刚才同他一道出来的人才散开,另一侧便又有人往阵台上走。门边更是排着一条队伍,有人背着长剑,有人腰间悬剑,还有几人干脆把剑抱在怀里,一个个望着阵台,似乎都急着赶路。

    盛名的目光在那些剑上停了一瞬,很快收了回来。他如今没有闲心探究这里有什么热闹,先弄清还能往哪里传送,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阵台旁,一名留着短须的管事正低头登记,案上摆着数枚用于核对传送去向的玉牌。盛名走过去,客气地拱了拱手:“劳烦问一句,此处能传送的坊市,最近与最远的,分别有多远?”

    管事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笔没有放下。

    “最近的千余里,最远的四万余里。再远便得去别处转阵,我们这里接不到。”

    “灵石如何算?”

    “近处六十,最远六百。道友要去哪一处?”

    盛名正要再问,身后便响起一道不耐烦的声音:“问来问去,还没问明白?你到底走不走?”

    说话的是一名瘦长修士,怀里抱着柄带鞘长剑,眉头拧得颇紧。见盛名回头,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掠过盛名有些发白的面色,又在那筑基一层的气息上停了停,语气便更不客气。

    “地方就这么大,两座阵来回用,多少人等着呢。要问路去外面问,别占着位置。”

    旁边另有人接了一句:“我们还赶时间,你再耽搁一会儿,下一趟都不知要等多久。”

    盛名没有接这两人的话,只往案旁让了半步。对方见他退让,鼻子里轻哼了一声,仍旧盯着管事,像是生怕他再问出什么来。

    管事倒是习以为常,抬手朝阵台指了指:“这趟还差几个人,去青石镇的先上去。等人数齐了便走,急也急不来。”

    青石镇?

    盛名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已经有人快步走上阵台,衣摆晃动间,背后的剑鞘彼此碰出几声轻响。他心里不由生出几分疑惑,这么多人带剑,又都赶往同一个地方,莫非真有什么与剑修有关的机缘?

    他压低声音,问道:“这些道友都是去青石镇?”

    “这几日大多都是。”

    “那边有什么大事?”

    管事终于放下笔,像是有些诧异他连这也不知道:“剑狂在青石镇问剑。消息传开,附近几处坊市的剑修都往那边赶,有些隔得远的,也是转了几回阵才过来。”

    盛名心头猛地一震,攥在袖中的手指都紧了一下。

    剑狂。

    这名字他当然知道,也并非头一回听说此人在天京城管辖境内活动。只是几年前的消息,终究已经隔了太久,他还当要重新四处打听,没想到才逃到这处偏僻地方,竟迎面撞上了消息。

    乔碧萝若知道此事,怕是也坐不住。

    这念头刚冒出来,盛名便按了下去。眼下连自己是否彻底摆脱萧断岳都还没有确认,其他的事,总得等落脚以后再说。

    “你传不传?不传便让开!”

    身后的瘦长修士又催了一声,旁边有人跟着嚷道:“别耽搁道爷求道,我们还得去问剑呢!”

    盛名听得眼皮一跳,心里倒没生出多少火气。他的目光扫过陆续登上阵台的修士,略一思量,便有了决定。

    此处太小,来来往往都绕着这两座阵打转,留在这里未必妥当。青石镇既然聚了这么多人,多他一个陌生修士便更不起眼,还能找个地方恢复,等身上这点麻烦处理干净,再去打听剑狂的事。

    至于问剑求道,且等他缓过这口气。身上的剑也收在储物袋里,他没有学旁人那般取出来背上,免得平白再让人多看几眼。

    “去青石镇,多少灵石?”

    “三百二十。”

    盛名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方才近处六十、远处六百,听着还好,等真要掏三百二十,他才觉得这趟路实在不便宜。

    但他没有再讨价还价,取出灵石交了过去:“去青石镇。”

    管事清点完数目,在玉牌上记了一笔,抬手放行。盛名走上阵台时,先前催促他的瘦长修士已占了靠外的位置,见他过来,也没有挪开的意思,他只好从两人之间侧身挤了进去。

    有人被他衣袖碰了一下,不悦地往旁边偏了偏,盛名也不作声,只把双手拢在袖中,安静等着。这些人只觉得他气息虚弱,却不知他此刻最不愿惹的,便是旁人的注意;能顺顺当当离开这里,比争一口气值钱得多。

    过了片刻,最后一人登上石台,管事核过人数,便让众人站稳。阵柱上的纹路次第亮起,四周嘈杂的人声渐渐远去,盛名闭上眼,将那阵重新涌来的晕眩压在胸腹之间。

    等白光散去,他先睁眼看了看四周,才随着人群往外走。

    青石镇确实热闹。

    传送点外便是宽阔街道,两侧商铺一间挨着一间,丹药、灵材、法器的招牌挂得满满当当。有店伙计站在门口招呼客人,还有人把摊子摆到了墙根底下,摊上整齐码着磨剑石、剑穗与护养剑器的油膏,吆喝声一阵接着一阵。

    盛名甚至瞧见一间卖寻常茶水的铺子,门口挂着“问剑清心茶”的木牌。几名修士正坐在里头谈论剑法,茶盏往桌上一放,剑鞘也跟着往桌边一拍,颇有几分谁也不服谁的意思。

    剑狂还没见着,这些做买卖的倒先把灵石赚上了。

    街边还有修士凑在一起打听消息,有人问剑狂今日是否露面,有人争论该先递话还是直接过去。几句话传入耳中,盛名才发现,这些人虽都说来问剑求道,真正知道该往哪里去的,却未必有几个。

    他本想听得更仔细些,前方却忽然有一队守卫经过。挤到街中央的几人立刻让开,连原先谈得兴起的修士也收了声,等守卫走远,才又低声交谈起来。

    盛名顺着看了一眼,将街道两头的出入口记在心里。镇上还有人维持秩序,这对眼下的他是件好事,至少找地方落脚时,不必再担心有人见他气息虚弱,便随意上来找麻烦。

    同阵出来的几人从他身旁走过,那瘦长修士侧头瞥了一眼,像是还嫌他方才耽搁了工夫。盛名没有理会,只在传送点门边稍停,望着这些人混入街上来往的人群。

    “这般心性,也不知能问出什么剑、求出什么道。”

    一道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感慨。

    盛名偏头一看,说话的是个胖墩墩的修士,脸颊圆润,眉眼倒挺和气。只是这人身后背着四柄剑,剑柄一高一低地从肩头露出来,远远望去,比方才那几个抱剑的人还要显眼。

    盛名的目光不由在那四个剑柄上停了停。

    好家伙,你倒是不嫌招摇。

    胖修士却没察觉他的腹诽,仍望着几人离去的方向:“修剑先得修心,急成这般模样,便是见着剑狂——”

    “道友说得是。”

    盛名拱了拱手,顺口应下:“在下还有些事,先告辞了。”

    胖修士一愣,刚伸出手想再说些什么,盛名已经侧身避开一辆推着货物的小车,快步走入了人群。没几步,那张普通面孔便被街上来来往往的修士遮住,再也寻不着了。

    伸出去的手慢慢收回,胖修士低头看了眼自己,又摸了摸脸。

    自己也没说错什么吧?

    盛名已经拐进旁边一条街,脚步丝毫没有停。他可没有工夫站在传送点外与人闲谈,萧断岳若真顺着线索追来,自己多耽搁片刻,便多一分麻烦。

    沿街望了几眼,他挑了一家门脸颇为体面的客栈。门内收拾得干净,楼梯旁还有淡淡阵纹浮动,比起外头那些临时支起的棚屋,瞧着便让人安心不少。

    柜台后的掌柜见他进来,抬头招呼:“道友住店?”

    “有没有防护好些的客房?”盛名走到柜台前,又补了一句,“隔音、隔绝神识都要齐全,清静些最好。”

    掌柜看了看他的面色,倒也没多问:“有。楼上几间客房都单独布了阵法,住进去把阵开了,外头吵不着,也探不进去。”

    “那便要一间,先住七天。”

    “一百灵石。”

    盛名听得心头一松。传送贵了些,这客房倒还算公道,七天一百,带着防护阵法,又是在这么热闹的地方,花得不算冤。

    他又朝楼梯旁看了一眼,阵纹随着有人上下楼而轻轻明灭,门边候着的伙计也始终没有往客人的储物袋上打量。至少从眼前瞧着,这地方像是正经做生意的,住进去之后,应该能少费些提防人的心思。

    他取出一百块灵石摆到柜台上,伸手便准备接房牌。

    掌柜却看着那堆灵石,迟迟没有动作,随后抬起头来:“道友,我说的是一百灵石一天。七天,七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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