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4 章 东南方向

    林北辰走在白杨巷的街巷里。

    清晨街上渐渐有了人烟。一辆菜车缓缓推过石板路,车轮碾过地面,闷声滚动。远处传来孩童一声呼喊,一只猫自巷角窜出,瞥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包子铺腾起滚滚白汽,在微凉晨雾里慢慢散开。

    “要包子吗?” 摊主扬声问。

    “不用。”

    他继续前行,步履平稳,不急不赶。掌心的印记持续亮着,像一枚方向指示器,指引他朝东南前行。

    顺着微光指引,走出白杨巷主街,踏入一条陌生的窄巷。

    路边立着一棵老槐树,树皮沟壑深重,树根顶起一块青石板,石板向上翘起。仿佛这棵树耗费许多年月,一点点掀开石板。林北辰从翘起的石板旁绕行,掌心光芒稳定,方向不变。

    巷子越来越窄,两侧屋舍愈发老旧。墙面布满裂纹,缝隙里滋生青苔,青苔下还留着去年寒冬积下的深色水痕。

    他一路向前,感知那根丝线。不再单薄如蛛丝,逐渐变得紧实,像细绳一般。

    巷道走到尽头,一堵高墙横在眼前。

    墙上嵌着一扇铁门,锈蚀斑驳,挂着一把旧锁。锁扣虚搭,并未锁死。

    林北辰看向那把锁,红褐色锈迹覆满金属表面,浸着露水的湿冷。他伸手碰了碰锁身,冰凉潮湿。

    这地方看着久无人踏足,可锁一直虚挂,仿佛专门等候来人。

    他取下锁,放在门框上,推开铁门。

    铁门转轴发出低沉闷响,不刺耳,像是长久紧绷的东西终于松脱。

    门后藏着一座小院。

    院落不大,只有白杨巷院子三分之一大小,收拾得干净。地上没有堆积的落叶,石板缝长出纤细浅草,并非肆意疯长,看得出有人会定期打理,只是并不常住。

    院里栽着一棵树,不是白杨,是枣树。树身不高,枝叶疏落,部分枝桠光秃,主干却笔直挺拔。

    树下摆一把旧木椅,漆面大半剥落,椅脚稳固,不晃不摇。

    椅上坐着一人,背对着院门。头发灰白,脊背依旧挺直。听见开门声响,没有回头。

    “我原以为,你还要晚几年,才能找到这里。”

    林北辰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踏入院内,静静望着那道背影。

    “爸。”

    两个字很轻,几乎消散在风里。那人听见了,脊背极轻微地一动,仿佛心底某处紧绷的地方松开。

    林北辰迈步入院,绕到椅子前方,看清那张面孔。

    林成北比他预想中苍老,灰白的头发,脸上布着皱纹,眼角几道沟壑格外深。但双眼清明,目光落在他身上。

    林北辰在这张脸上,看见属于自己的眉骨与鼻梁。

    父子二人长久沉默。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林成北开口。

    “循着路,一路寻来。” 林北辰答。

    林成北点头。“书白,一直清楚我藏身之处。”

    林北辰没有接话。

    林成北站起身,身形比林北辰略高,静静看着他。

    “你长大了。”

    语气平淡,没有汹涌感慨,没有泪水,也没有致歉,只是一句简单陈述。

    林北辰心中掠过预想的种种对白 —— 久寻的苦楚、一句抱歉、质问与解释,全都没有,只有简简单单这三个字,千言万语又仿佛尽在其中。

    他也没有落泪,只是静静回望。

    两人立在院子中央,枣树在一侧。朝阳翻过墙头斜斜洒落,地面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并排挨着。

    “我听说,你已经离开开门人。” 林北辰说。

    “嗯。”

    “你在开门人待了多少年?”

    “二十年。” 林成北缓缓开口,“自你爷爷离世那年起,直到你成为守禁人的那一年。”

    林北辰在心里默算时间。

    “那一年,你就知道我成了守禁人?”

    “知道。”

    “是谁告诉你的?”

    “源。”

    林北辰一怔。“源…… 认得你?”

    “我们谈过一次。” 林成北说道,“就在白杨巷墙外,我没有进门,源出来,陪我站了半个时辰。”

    林北辰记起这段往事。

    “它说,你问过它一个问题。”

    林成北抬眼。“什么问题?”

    “你问,源归于完整的那日,它会不会消失。”

    林成北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它告诉我,不会消失,是回归。”

    “你信了?”

    林成北望向院内的枣树。

    “信了。”

    “那你为何没有回来。” 林北辰的语调平静,不带怨怼,只是真心发问。

    林成北长久沉默。风掠过枣树,叶片震颤,枣叶质地偏硬,声响清脆,不同于白杨。

    “我不知道,你是否需要我回来。” 他说,“你一个人,已经长大了。有老陈,有书白,有沈若,还有一众守禁人。你身边并不缺依靠。”

    林北辰静静看着他。

    “你数了所有人。”

    “是。”

    “老陈、书白、沈若,所有守禁人。”

    “唯独没有算你自己。”

    林成北抬眼看向他,随即移开目光,落回枣树。一只飞鸟落在枝桠,短暂停留,旋即振翅飞走。

    “我怕我回来,会让你为难。” 林成北低声道。

    “为什么?”

    “因为我在开门人里面,做了二十年。”

    林北辰没有马上答话,垂眸看向掌心。

    “但你离开了。就在我成为守禁人的那一年。”

    “是。”

    “为什么偏偏是那一年?”

    林成北静了片刻,缓缓作答。

    “那一年,我知道你踏上这条路。我清楚这条路,你能走得比我更远。我便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

    林北辰长久注视着他。

    “你留在开门人,是想护着我?”

    林成北没有应答,这份沉默本身便是答案。

    林北辰低下头。

    “可你是我的父亲。”

    语气平稳,没有加重,不是控诉,不含委屈,只是陈述一件事实。

    林成北缓缓垂首。

    像一株常年挺直的树,第一次弯下枝干。

    “我知道。”

    声音比方才更低,细微的起伏藏在字句里。

    “我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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