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8 章 第四个难的

    余下三枚难寻的碎片。

    记的光地图上,三点暗芒明灭迟缓,一亮便沉入长久的沉寂,像是在拒绝被寻访。

    林北辰垂眸细看。

    一处极东,一处极西,还有一点,落在正中。

    正中那一点,是白杨巷。

    三个里面,竟有一个藏在家中。

    “这个,” 林北辰指尖点向正中暗点,“在白杨巷?”

    瓶里记的微光轻轻一震。

    “是哪一处?”

    流光在图上滑移,最终指向走廊最深处,姑河的房间。

    林北辰一怔。这半年,他无数次走过这条长廊,送汤药、问安,来来往往,从没有料到,这片朝夕相处的院子里,还藏着一枚碎片。

    “在姑河婆婆屋里?”

    光再一次轻轻震颤。

    林北辰沉默片刻。

    “先去东边那一个。远的先走,近处的留到最后。”

    向东,走了两日。

    道路穿过一座荒弃的村落,屋顶尽数坍塌,断墙静静伫立,像一句句没能说完的话。穿过村落再行半个时辰,一座旧戏台出现在视野里。

    不是从前韵栖身的那一座。这座更小,朽得更深。木梁腐坏,半边台板塌陷,缝隙里钻出野草,顺着台沿蔓延。台柱残存的漆皮被雨水浸褪,红黑交融,蒙着一层土黄。戏台前方荒草齐腰,没有踩踏出来的小径,几十年无人踏足。

    戏台之上,有一物在动。

    不是光,是一道极淡的影子,独自在空台上唱戏。

    无观众,无丝竹,无灯火。唯有它,在空旷的台面之上,起落身段。抬袖时,虚影舒展;旋身时,台面上扬起薄薄一层积灰。唱得专注虔诚,教人不忍贸然靠近。

    “记。” 林北辰低声开口,“它叫什么?”

    流光浮起一字:

    伶。

    林北辰在戏台前蹲下,膝盖距离朽坏的台板只有一寸。虫蛀的木板布满细密孔洞,塞满经年的灰土。

    影子的唱腔和韵截然不同。韵诉说初完整的过往,而伶唱的,是所有碎片漫长的孤寂。它把每一枚碎片独自蛰伏、无人问津的岁岁年年,缓缓唱出来。

    声息轻而悠远,如同风掠过空戏台,漫开绵长嗡鸣。唱到渊,调子沉落,仿佛水底巨石缓缓挪动;唱到安,声线细弱,几乎要消散在风里;唱到烬,嗓音沙哑,像是从灰烬之中慢慢抠出来的。每一段都不长,却把独守的岁月,一一铺展。

    “伶。”

    台上影子的动作顿住,抬着的袖停在半空。它缓缓转身,像一句唱腔行至中途,忽然被别的念头牵住。

    虚影没有五官,可林北辰清晰感觉到,它在望向自己。

    “我是林北辰。”

    它没有应答。

    只是唱腔换了对象。方才唱尽碎片的孤寂,此刻,歌声落在林北辰身上,唱的是他藏了多年的孤单。

    林北辰心头一震。这份心事,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

    十二岁母亲离开之后,漫长的日子里,身边不乏陪伴。老陈为他生火做饭、掖好被褥,却不懂掌心承载的光;同窗同他奔跑嬉闹,却永远不懂那句离别背后的重量。那些夜里压在枕头里的哭声,旁人问起时,他习惯性扬起的笑意,他原以为早已尘封。直到此刻被这缕影子缓缓唱出来,他才明白,孤单从来没有消散,只是被他妥帖叠好,压在了心底深处。

    唱腔极轻,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伤口。

    林北辰静静立在台下,久久不动。风穿过台底荒草,草叶摩挲,像是无声附和。

    “等你回来,便不必再独自寂寞了。”

    唱腔戛然一滞。

    虚影自戏台之上缓缓飘下,停在他面前。

    下一瞬,淡灰的影子融进他的掌心,安静栖落。戏台塌陷的木板轻轻嗡了一声,像是一声遥遥的应答。

    “伶,回来了。”

    瓶中记的流光微微漾动。

    林北辰起身拍去膝头尘土,抬眼望向西边,落日正沉在那片方向,还有一枚碎片,在远方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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