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辞鸢轻轻摇头,腮边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眉眼低垂,楚楚可怜,满身颓靡脆弱。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毒……”她声音轻飘飘的,裹着化不开的绝望,细碎无力,“中毒之后,内力日日消散,层层枯竭,到如今,已然彻底尽失,半点武功都动用不了。”

    “毒发频次越来越密,一次比一次凶险剧烈,太医院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查不出根源,无从下药。”

    她抬眸看向他,勉强扯了扯唇角,想要挤出一抹笑意,可那弧度虚弱惨淡,比痛哭更让人心疼。

    “舅舅,我大概……已经成了废人了。”

    “我或许……活不了多久了。”

    “你救不了我的。”

    她语气平淡轻柔,如同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小事,坦然认命。可这份极致的平静,落在凌策耳中,却无异于惊雷炸顶,震得他心神俱震,心口剧痛。

    “胡说!”

    他一时情急,嗓音不自觉微微拔高,察觉会惊动洞口守夜的宁渊,又立刻强行压低声线,语气却依旧激动紧绷,满是不容置喙的坚定:“什么活不久!什么废人!瑶儿不许胡思乱想、不许胡言乱语!”

    “舅舅一定会救你!区区诡秘奇毒,不足为惧!即便是阎王爷亲自来索你的性命,舅舅也拼尽一身血肉、半生功勋,把你从黄泉路上抢回来!”

    他指尖因极致用力而微微泛白,骨节绷紧,眼神执拗坚定,宛如立下此生不破的铮铮誓言,滚烫又赤诚。

    卫辞鸢望着他这般激动护短、满心皆是她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她伸出微凉纤细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紧绷的手背,动作轻柔安抚,温顺又懂事。

    “舅舅别这样。”

    她轻声软语,唇角扬起一抹浅浅淡淡的弧度,温柔却虚弱:“能在绝境之中等到舅舅来救我,瑶儿已经很开心、很知足了。真的。”

    凌策看着她强装懂事、故作宽慰的模样,心口阵阵抽痛,酸涩泛滥,几乎喘不过气。

    他偏过头,深深吸入一口微凉空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再转头时,素来沉稳冷硬的眼底已然微微泛红,眼尾浸着细碎水光,藏不住满心的疼惜与焦灼。

    他反手紧紧攥住她微凉的小手,掌心温热滚烫,力道沉稳有力,恨不得将满身气力、所有安稳尽数传递给她。

    “舅舅一定会救你。”

    他再度沉声重复,字句低沉厚重,字字重逾千斤。

    这话是说给她听,更是说给自己听的执念与笃定,是他此刻唯一的信念。

    凌策别过头,深吸一口夜里清冽的凉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

    再转回头时,眼底那点泛红已然被他尽数掩去,只余下眼尾浅浅的水光,像是被山间夜风、细碎风沙轻轻迷了眼。

    他抬手,用粗糙的指腹随意蹭了蹭眼角,故作寻常地清了清嗓子,掩去方才失态的动容。

    卫辞鸢始终垂着眼,纤细的指尖依旧轻轻攥着他的衣袖,指节微拢,姿态温顺怯懦,仿佛仍旧沉陷在方才的惶恐与委屈里,未曾抽离。

    洞内静得只剩外头穿风绕藤的呜咽声。

    良久,她才缓缓抬眸,眼尾还带着未褪的绯红,嗓音裹着一层浅浅的哭过的鼻音,软而茫然,像是后知后觉想起了一桩被遗忘的琐事。

    “舅舅,方才那些人…… 为什么说你们背叛了他们的主上?”

    她像是才想起这茬似的,语气里带着点茫然的疑惑。

    凌策闻言,神色微正,收敛了心头的软意,沉定神色沉吟片刻。

    他抬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

    令牌质地沉实,正面镌刻着笔力遒劲的“凌”字,纹路深刻入骨,背面镂刻腾云纹路。

    “这是凌家的令牌?”

    卫辞鸢微微偏头,眸光澄澈,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好奇。

    凌策先是点头,随即又轻轻摇头,并未言语,反手再度探入怀中,又取出一枚形制一模一样的令牌。

    两枚令牌并排平铺在他掌心,借着洞口漏入的微弱夜光,形制、字体、纹路全然重合,宛如出自同一模具,寻常人根本无从分辨分毫差异。

    “看着一般无二吧?”

    凌策低声道,指尖轻轻点了点左边那枚

    “这枚是真的,凌家令牌,用陨铁混着血玉砂熔铸而成,令牌边缘嵌着三粒细小的血玉珠,寻常手段仿不出来。”

    他又点了点右边那枚

    “这枚是仿的,看着像,材质却是普通青铜,分量、质感都差着一截,这其中的门道,只有凌家直系家主才知道,旁人瞧不出来。”

    卫辞鸢闻言,伸手轻轻接过两枚令牌。

    入手瞬间,轻重差异立判。真令牌触手冰凉温润,边缘能摸到极其细微的颗粒凸起,正是暗藏的血玉珠,隐秘至极,若非亲手摩挲,绝无可能察觉。

    仿品质地粗糙冰冷,边缘打磨得光滑刻意,分量轻飘飘的,少了正品经年沉淀的厚重感。

    她指尖缓慢摩挲着令牌上锋利深刻的“凌”字,眸光低垂,看似若有所思,神色平静无波。

    “我们二人初到北辰。”

    凌策继续道,声音低沉

    “就故意露了几次凌家令牌,放出点凌家来人的风声,没过多久,果然有人找上门来。”

    “他们以为,我们是被派来协助他们的。”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嗤

    “跟我们接触,说要配合他们的行动,在城外伏击你,斩草除根。”

    “我和阿渊将计就计,假意应下,就是想趁机摸清他们的底,也好救你。”

    所以今晚才会刚好赶在伏击点,假装是同伙来带她走,实则是想把她从死士堆里救出来。

    卫辞鸢握着两枚令牌,指尖微微一顿,久久没有出声。

    她缓缓直起身,久坐的慵懒褪去,身形悄然挺直。

    肩头的玄色披风顺势滑落,彻底敞开,内里一袭正红云锦长裙全然展露在昏暗洞中,色泽浓烈沉艳。

    像一抹凝固的暗红血色,在幽幽暗光里静谧无声。

    她静静伫立,身姿纤细单薄,却居高临下看着端坐的凌策,半边面容隐在洞壁阴影里,眉眼明暗难辨,掩去了所有真实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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