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乌梦身上那些一模一样。

    只是她身上的铃,响得更慢,更稳,一声一声,像在数着什么人的命。

    她的手里握着一根银色长杖。

    杖身刻满繁复的南疆花纹,杖头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琥珀,里面似乎封着什么东西,隐隐约约。

    像一团蜷缩的影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就是这根长杖,方才硬生生架开了萧烬严的剑。

    她的脸,没有遮。

    非常漂亮。

    那是一种带着异域风情的、冷艳的美,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色偏深,带着点自然的暗红。

    她的眼睛和乌梦一样,是浅灰色的,可比起乌梦的邪魅,她的眼神里更多的是一种历经世事的沉静。

    还有一种,压在极深处的、化不开的悲伤。

    像一根针,扎在心上,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就那么站在乌梦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神很冷漠。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可那冷漠底下,却又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悲伤——只有离得足够近的人才能看见,而她偏偏站得那么近。

    乌梦抬起头。

    当他看清眼前这张脸时,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瞬间涌出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

    有慌乱。

    有委屈。

    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期盼。

    他忍着身上的剧痛,一点一点地,朝她爬过去。

    膝盖在青砖上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每爬一步,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嘴角就涌出一口血。

    黑色的血滴在砖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就那么一点点地,爬到了她的脚边。

    他伸出手。

    颤抖着,抓住了她的裙摆。

    黑色的冰蚕丝,被他沾血的手指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血渗进织纹里,怎么都擦不掉。

    他仰起头。

    看着她。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可怜的小狗。

    “姐……姐姐……”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带着颤,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祈求。

    “不是真的,对吗?”

    他问。

    声音很轻,很轻。

    像是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打碎什么。

    “你告诉我,不是真的,对吗?”

    乌黛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沾血的脸,看着他攥着自己裙摆的、颤抖的手,看着他眼里那近乎卑微的祈求。

    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只一下。

    快得像错觉。

    可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她像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慢,很慢,像要把这院子里所有的血腥味都吸进肺里,好让自己接下来的话不至于发抖。

    然后,她用一种冷得像冰一样的声音,缓缓开口:

    “父亲已经死了。”

    五个字。

    轻飘飘的。

    却像一道惊雷,炸在乌梦的头顶。

    乌梦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抓着裙摆的手瞬间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白得几乎透明。

    “我是来送你最后一程的。”

    乌黛的声音依旧冷漠。

    没有一丝波澜。

    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乌梦跪在地上,抓着乌黛的裙摆。

    他的身体僵了很久。

    久到院子里的风吹过了好几轮,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挪了一寸。

    久到他嘴角的血,都凝固成了暗红色的痂。

    然后,他忽然笑了。

    先是低低的一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磨,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也越来越凄凉。

    “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胸口剧烈起伏,笑得又咳出几口血来,血沫子溅在自己的手背上,他看都不看。

    “父亲真狠心啊……”

    他喃喃着,声音里满是苦涩和不甘。

    “真狠心啊……”

    反复念叨这几个字,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自嘲,笑着笑着,他的肩膀塌了下去,头也低了下去。

    整个人像一具被抽掉了骨头的皮囊。

    乌黛看着他这副样子。

    她的嘴角,极淡地勾起了一抹苦笑。

    那笑意里,满是无奈和悲伤。

    “父亲临死前说。”

    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远到连痛都磨钝了。

    “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

    “如果他从带你回来那时,就好好教导你。”

    “或许,你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你犯的一切过错,皆因他而起。”

    “所以——”

    她顿了顿,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色,快得抓不住。

    “他去赎罪了。”

    院子里安静得很。

    只剩下风吹过银铃的细碎声响,叮铃,叮铃,像在为这场迟到了数年的对峙,伴奏着一曲哀歌。

    卫辞鸢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说话。

    也没有上前。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个医者在看一场她插不上手的手术。

    她原本以为,乌黛和乌梦之间,不过是寻常姐弟。

    一个被弟弟蒙骗,一个利用姐姐的信任。

    可现在看来……

    这其中的纠葛,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也脏得多。

    乌梦跪在地上,听完乌黛的话。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乌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血,糊了一脸。

    “那你呢?”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颤抖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姐姐,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他问。

    目光紧紧锁在乌黛的脸上,像是在等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答案。

    乌黛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乌梦的心跳都快要停了。

    然后,她冷冷地开口。

    “如果不是父亲。”

    “或许,你早已被我杀掉。”

    “未必能活到现在。”

    一句话。

    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乌梦的心脏。

    乌梦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抓着裙摆的手,缓缓松开了,像是被这句话,深深刺痛了心。

    他的脸上血色尽褪,白得像一张纸。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情吗?”

    乌黛的声音依旧冷漠。

    可那冷漠底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是扛了太久、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漏出了一点缝。

    “欺骗我说阿野背叛了我。”

    “又暗中派人刺杀他。”

    “你以为,这两年来——”

    她顿了顿,微微低下头,看着乌梦的眼睛。

    “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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