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墙巍峨,琉璃映日,宫道两侧的古柏苍劲挺拔,枝叶在秋风里簌簌作响,偶有几片金黄的落叶飘落在青石板上,转瞬便被巡街的禁军扫去,半点不留尘杂。

    卫辞鸢被萧烬严牵着,缓步走在汉白玉铺就的宫道上,石榴红的宫装裙摆曳地,随着步履轻轻晃动,鬓边的赤金衔珠凤钗流苏轻摇,却半点不闻环佩叮当之声,足见行止端庄,进退合度,全然不见半分传闻里痴傻懵懂的模样。

    苏元躬着身在前方引路,时不时回头赔笑,嘴里说着皇后娘娘一早便吩咐了小厨房备下了王妃爱吃的江南点心,又说五公主天不亮便守在了坤宁宫,就等着见王妃。

    卫辞鸢一一含笑应着,语气温和却不谄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连苏元心里都暗暗叹服:都说卫家大小姐痴傻十数载,如今看来,这气度风华,京中多少世家贵女都及不上,更何况,谁不知道皇后娘娘与大小姐的生母谢婉宁夫人是总角之交,情同姐妹,待大小姐视若己出,这份情分,京中无人能及。

    转过一道朱红宫墙,坤宁宫的飞檐斗拱便映入眼帘,殿前的铜鹤香炉里燃着淡淡的百合香,烟气袅袅,衬得这座中宫正院愈发庄严肃穆,守在殿门口的宫女见了他们,立刻屈膝行礼,掀着珠帘高声通传

    “摄政王、王妃到 ——”

    踏入殿内,暖香扑面而来。

    皇后身着明黄色凤袍,端坐在上首的凤椅上,见他们进来,立刻笑着招手,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慈爱,全然没有中宫皇后的威仪,只剩看着晚辈的温和

    “快过来,鸢儿,到姨娘这里来。”

    卫辞鸢与萧烬严并肩上前,敛衽屈膝,规规矩矩地行了拜见大礼,声音清越,字字合礼

    “辞鸢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圣体安康,千岁千岁千千岁。”

    “臣弟萧烬严,见过皇嫂。”

    “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仔细伤了身子。”

    皇后连忙让身边的掌事嬷嬷扶他们起身,亲自拉着卫辞鸢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侧的锦凳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越看越是欢喜,眼眶都微微红了

    “好孩子,总算是熬出头了,你娘若是看到你如今这般模样,定是欢喜得很,昨日大婚,本宫原该亲去观礼,只是陛下身子不适,离不得人,终究是委屈了你。”

    卫辞鸢感受到掌心里的温度,心头一暖,垂眸浅笑,语气温婉

    “娘娘言重了,辞鸢何德何能,能劳娘娘这般挂怀,陛下龙体为重,这点小事,怎敢让娘娘费心,大婚诸事,宫里早已安排得妥帖周全,辞鸢心中感激不尽,何来委屈一说。”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顾全了皇帝与皇后的体面,又念着皇后多年的照拂,情真意切,皇后听得更是心花怒放,拍着她的手,转头看向萧烬严,嗔道

    “你看看你,娶了我们鸢儿,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往日里冷心冷情的一个人,如今可知道疼人了?若是敢让鸢儿受半分委屈,本宫第一个不饶你。”

    萧烬严坐在一旁,闻言挑了挑眉,看向卫辞鸢的目光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顺着皇后的话拱手笑道

    “娘娘说的是,能娶到阿鸢,是臣此生之幸,《诗经》有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臣得遇良人,自当珍之重之,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一句诗经引出来,殿内的气氛愈发和暖,皇后笑着嗔了他一句 “没个正形”,眼底却满是欣慰。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五公主萧灵玥一身粉色宫装,提着裙摆跑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位宗室贵女,都是京中勋贵家的小姐,还有两位是先帝亲封的县主。

    “鸢儿姐姐!”

    萧灵玥一眼就看到了卫辞鸢,立刻扑了过来,拉着她的手笑得眉眼弯弯

    “我等了你一早上了!还以为你要好久才来呢!”

    她身后的几位贵女也纷纷上前行礼,口称 “摄政王、王妃安”,只是目光落在卫辞鸢身上时,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

    谁都知道,这位卫家大小姐痴傻了十六年,半年前才突然恢复心智,如今一步登天,成了摄政王妃,京中世家圈子里,背地里没少议论,说她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空有一副好皮囊,内里依旧是个不通文墨、不懂规矩的草包,如今见了真人,见她容貌绝色,气度雍容,连皇后都对她青眼有加,几位贵女心里,嫉妒与不服气便悄悄冒了头。

    其中一位安平县主,是镇国公家的嫡孙女,素来与镇国将军府的林晚卿交好,看着卫辞鸢的眼神里,便多了几分敌意,她笑着上前一步,对着皇后屈膝道

    “皇后娘娘,臣女听闻,大小姐不仅容貌倾城,更是聪慧过人,今日恰逢良辰,不如请大小姐赋诗一首,以贺新婚之喜,也让我等开开眼界,如何?”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谁都知道,卫辞鸢痴傻多年,别说作诗,怕是连字都认不全,安平县主这话,明着是捧,实则是故意刁难,想让卫辞鸢在皇后面前出丑。

    萧灵玥立刻皱起了眉,瞪着安平县主道

    “你胡说什么!鸢儿姐姐刚新婚,进宫来给皇后娘娘请安,哪里有逼着人作诗的道理?”

    安平县主却不慌不忙,对着皇后笑道

    “娘娘,臣女也不是故意刁难,只是摄政王文武双全,名震天下,王妃与王爷乃是天作之合,定然也是才情卓绝,再者说,《礼记》有云:‘不学诗,无以言’,咱们世家女子,诗书本就是分内之事,大小姐定然不会见怪的。”

    皇后的眉头微微蹙起,刚想开口打圆场,卫辞鸢却先笑着开了口。

    她轻轻拍了拍萧灵玥的手,示意她不必动怒,随即抬眸看向安平县主,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不卑不亢道

    “县主抬举了,辞鸢痴傻多年,于诗书一道,确实涉猎不深,不敢称什么才情卓绝,不过今日新婚入宫,得见娘娘慈颜,又逢良辰美景,便是拙作一首,也不算唐突。”

    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应下了,安平县主更是眼底闪过一丝讥讽,等着看她出丑。

    只见卫辞鸢缓缓起身,敛衽对着皇后行了一礼,眸光流转,朱唇轻启,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一字一句,在安静的殿内缓缓响起: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执手同朝暮,并肩御风雨。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全诗化用了苏武的《留别妻》与卓文君的《白头吟》,却又贴合新婚之景,既写了夫妻恩爱,又藏了与萧烬严并肩同行的心意,字句温婉,却风骨暗藏,全无半分闺阁女子的扭捏小气。

    殿内鸦雀无声,连皇后都愣住了,随即抚掌笑道

    “好!好一个‘执手同朝暮,并肩御风雨’!好一个‘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好孩子,你这诗,做得好!不枉你娘当年教你读书识字,也不枉本宫这些年挂着你!”

    萧烬严看着身侧的姑娘,凤眸里满是惊艳与骄傲。

    他知道她聪慧果决,身手卓绝,于毒术医理无一不精,却不知她于诗书一道,也有这般造诣,那句 “并肩御风雨”,直直撞进了他的心底,让他胸腔里满是滚烫的暖意。

    萧灵玥更是跳了起来,拍着手笑道:“鸢儿姐姐太厉害了!写得真好!看谁还敢说姐姐不通文墨!”

    安平县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再也没了方才的得意,她本想让卫辞鸢出丑,却没想到,对方随口一首诗,便惊艳了全场,反倒衬得她小肚鸡肠,上不得台面。

    卫辞鸢却仿佛没看到她的窘迫,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对着皇后浅笑道

    “娘娘谬赞了,不过是随口胡诌的几句,登不得大雅之堂,让娘娘和各位见笑了。”

    “这若是登不得大雅之堂,那京中多少才子才女,都要羞愧了。”

    皇后笑着拉她重新坐下,又赏了她一对羊脂白玉镯,对着殿内的众人道

    “你们都看看,这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气度与才情,往后谁再敢背地里嚼舌根,说鸢儿的闲话,本宫第一个不饶。”

    众人连忙躬身应是,看向卫辞鸢的目光里,再也没有半分轻视,只剩下了敬畏。

    经了这一遭,殿内的气氛愈发融洽,皇后留着他们用了午膳,席间又问了卫辞鸢许多家常,见她对答如流,进退有度,心里更是满意得不得了。

    席间还特意叮嘱,往后若是在王府受了委屈,或是想姨娘了,只管进宫来,坤宁宫的大门永远为她开着,卫辞鸢一一应下,心里也满是暖意,两世为人,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这般毫无保留的长辈疼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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