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陆北柠脑子里炸开。

    她怔怔地坐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自己救自己?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

    她反抗过,偷偷跟父亲提过不想嫁,换来的只有 “女子当以家族为重” 的训斥;她也想过逃,可逃了又能怎么样?陆家的嫡女私奔,整个家族的名声都毁了,驻守边关的哥哥也要受牵连,她担不起这个责任。

    所以她才只能等着,盼着有谁能拉她一把,像个困在笼子里的鸟,等着别人来开笼门。

    可现在,卫辞鸢告诉她,她自己就能救自己。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卫辞鸢看着她茫然的样子,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语气清晰有力

    “你觉得自己被困在深闺里,被困在嫡女的身份里,婚事全由父亲说了算,半分做不得主,可你有没有低头看看,你手里到底握着多少筹码?”

    她掰着手指头,一件件给她数,语气平淡,却每一句都砸在点子上

    “你是中书令陆鹤鸣唯一的嫡女,是陆家名正言顺的宗女,你母亲出身荥阳郑氏,外祖家也是名门望族,这是你的出身底气,你哥哥陆衍是边关副将,手里握着三万边军,战功赫赫,是陛下都要高看一眼的青年将领,这是你的靠山。”

    “你自己呢?一身武功不输江湖高手,有胆识有侠义,深夜敢翻墙去教训恶霸,敢独闯是非之地,这是你的本事,你还有这家云绣坊,能自己选料子、找绣娘、打理生意,有自己的进项,有自己的人脉,不用靠着陆家也能活得很好,这是你的后路。”

    “出身、靠山、本事、后路,你手里的牌不算少,怎么就把自己活成了等着别人施舍的样子?”

    陆北柠彻底愣住了。

    她从来没这么算过,她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家族的责任必须担着,却从来没想过,自己身上的这些东西,全都是能用来博弈的筹码。

    她是嫡女,不是可以随便打发的庶女;哥哥手握兵权,父亲不可能不顾及哥哥的想法;她自己有本事有钱,就算真的不嫁,也不至于活不下去。

    原来她不是一无所有。

    原来她手里握着这么多东西,却自己把它们都当成了摆设,一门心思等着别人来救,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有恍然,有羞愧,还有点后知后觉的振奋。

    她攥着帕子的手慢慢松开,指尖微微发颤,眼睛却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拨开了漫天云雾,终于漏进了一点光。

    卫辞鸢看着她眼里的光,知道她听进去了,便靠回软垫上,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别人给的退路,我今天能帮你推掉上官家的婚事,明天就能帮你推掉李家、王家的,可那又怎么样?只要你还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就永远有人能拿捏你,今天我能给你自由,明天我就能收回来,你始终是被动的。”

    “真正的自由,从来不是别人施舍的,是自己挣出来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自己握在手里的东西,才是谁都抢不走的。

    “如果没有路,就自己杀出一条路来。”

    卫辞鸢的目光落在窗外,越过层层叠叠的屋檐,望向更远的地方,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狠劲

    “等着别人给你开门,永远不如自己砸开墙走出去痛快,你要做的,不是找一个靠山,是把自己活成靠山。”

    “到那时候,嫁不嫁,嫁给谁,全凭你自己说了算,谁也勉强不了你。”

    雅间里静悄悄的。

    陆北柠坐在那里,只觉得心里那团堵了好几年的乱麻,被这几句话一下子就挑开了,以前她总觉得,“自由” 就是偷偷溜出去行侠仗义,就是躲开家里的规矩喘口气,却从来没想过,真正的自由是堂堂正正站在太阳底下,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

    她总抱怨被嫡女的身份困住,却从来没想过,这个身份本身,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她可以用嫡女的身份参与家中中馈,可以借着哥哥的威势增加自己的话语权,可以用布庄的生意拓展人脉,甚至可以靠着自己的武功,做更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不是只能等着被安排的棋子, 她自己,就可以是下棋的人。

    想到这里,陆北柠猛地站起身,后退半步,对着卫辞鸢郑重地俯身行礼,腰弯得很深,语气里满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多谢殿下点醒,臣女以前糊涂,白活了这么多年,今天才算活明白了。”

    她的声音还有点发颤,却异常坚定,以前压在心上的大石头,好像忽然就轻了,不是婚事解决了,是她终于知道该怎么往前走了,不再像以前那样茫然无措,只能困在原地焦虑。

    这份点醒的恩情,比直接帮她推掉婚事,重多了。

    卫辞鸢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眼里闪过一丝赞许,笑着摆了摆手

    “不必谢我,路是你自己走的,我不过是多说了两句话而已,能不能走通,还得看你自己。”

    她从来不是什么救世主,也没兴趣当别人的人生导师,只是看陆北柠这性子,有天赋有傲气,却困在方寸之地里找不到方向,顺手点一句罢了。

    能想通,自然好;想不通,那也是她自己的命。

    “臣女明白。”

    陆北柠直起身,眼睛亮得惊人,脸上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笃定

    “臣女知道该怎么做了。”

    卫辞鸢点点头,没再多说,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日头已经偏西了,街上的行人依旧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出来逛了大半天,也该回宫了,不然宣帝该派人来问了。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宫了。”

    她转过身,看着陆北柠,弯了弯眼

    “衣裳钱我让青禾明天给你送过来,铺子不错,好好开着,说不定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殿下客气了,衣裳不值什么钱的……”

    陆北柠刚要推辞,对上卫辞鸢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笑着点头

    “好,那臣女等着殿下光临。”

    她送着卫辞鸢往后门走,走到巷口的时候,看着长公主的身影转身上了不远处的马车,车帘落下,车轮辘辘驶向宫门的方向。

    陆北柠站在巷口,风卷起她的裙摆,吹得人神清气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会握剑,会算账,会绣花样,能做的事情太多了,以前总觉得天是方的,被深墙围起来,就那么大一点。

    现在才知道,天很大,路很多,只要敢走,处处都是出路。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铺子里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太多,脊背也挺得更直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