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来得早,长乐宫的檐角挂着琉璃灯,暖黄的光透过薄纱罩子漫出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殿内燃着银丝炭,暖炉里的炭火噼啪轻响,混着安神香的气息,裹着一室静谧。

    卫辞鸢刚喝完阿禾煎的药,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苦涩。

    她披着件素色锦缎披风,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碗的边缘。

    窗外的月牙挂在宫墙之上,清辉洒落,照着院中的银杏叶落了满地银白。

    “殿下。”

    殿外传来青禾轻缓的敲门声,带着几分刻意的压低

    “边境凌将军派人快马送了封信来,说是给殿下的家书。”

    卫辞鸢抬了抬眼:“进来吧。”

    青禾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个封着火漆的信封,火漆上是凌家独有的虎狼纹,边角都磨得有些毛糙,想来是一路快马加鞭,赶了不少路。

    她将信双手递上,卫辞鸢接过信,指尖触到微凉的信封

    “你先带着知雪她们下去吧,门口守着,别让人进来。”

    “是。”

    青禾躬身退下,顺手带上了殿门,将满室静谧都留给了她。

    殿内只剩她一人,卫辞鸢才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是凌策的字迹,笔锋刚劲凌厉,带着武将特有的硬朗,字里行间却藏着化不开的关切。

    信上没说什么朝堂大事,翻来覆去都是些家常话 —— 问她秋猎玩得开不开心,有没有受委屈,又提了凤宁渊,说小家伙很争气,跟着军营里的校尉学骑射,进步飞快,个头都窜了半头,就是总念叨着想姐姐,等边境安稳些,就送他回京住些日子。

    最后还说,给她捎了两张白狐皮,毛最软的那种,留着冬天做斗篷,别总顾着好看不顾身子,字字句句,都是长辈对晚辈的惦念,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卫辞鸢看着信,指尖轻轻拂过 “宁渊” 两个字,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记忆里,舅舅是真的疼他们姐弟,凌策每次回京,第一件事就是进宫看他们,给他们带边境的小玩意儿。

    有次她被后宫妃嫔的言语挤兑,凌策知道后,直接在宫门口堵了那妃嫔的父兄,冷着脸训了半个时辰,从此再也没人敢明面上给她难堪。

    那样刚正护短的舅舅,怎么会派人刺杀她?

    卫辞鸢沉默了许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她拿起信纸,凑到旁边的灯烛上。

    火苗舔上信纸的边角,很快蔓延开来,橘红色的光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信纸一点点卷曲、发黑,化作细碎的灰烬,落在铜制的香盘里。

    凌策的字迹在火光里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一点火星,彻底熄灭。

    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起她散在肩头的长发,那缕银白的发丝飘到眼前,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卫辞鸢抬手,将那缕白发拢回黑发里,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喃喃

    “舅舅…… 真的会是凌家吗?”

    声音很轻,被晚风一卷,便散在了沉沉的夜色里,没人能给她答案。

    香盘里的纸烬冷了下去,像她此刻的心情,沉甸甸的,压在心头。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长乐宫的下人们就轻手轻脚地忙开了。

    青禾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吵醒了还在睡的殿下,帐子垂着,绣着缠枝莲的纱帘朦朦胧胧,只能隐约看见里面纤细的人影。

    她将铜盆放在架上,才走到床边,低声唤道

    “殿下,该起了,太医院的人一会儿要来请平安脉,御膳房也备了早膳。”

    帐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 “嗯”,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卫辞鸢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缓了缓神,一夜睡得不算安稳,经脉里总隐隐泛着钝痛,醒了好几次。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刚要掀被下床,就见青禾端着温水走过来,脚步猛地一顿,手里的铜盆轻轻晃了一下,发出 “当” 的一声轻响。

    “怎么了?”

    卫辞鸢抬眼看她,晨光刚好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照进来,落在她散着的长发上,镀上一层浅金。

    青禾站在晨光里,清清楚楚地看见,除了耳后那缕银白,鬓边又多了一缕白发,比昨日的更显眼些,混在乌黑的发丝里,像落了层霜。

    青禾的心猛地一揪,鼻子瞬间就酸了。

    才一夜而已…… 怎么又多了一缕? 她咬着唇,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哽咽咽了回去,低下头掩饰住泛红的眼眶,快步走过去,将帕子浸在温水里

    “没什么,殿下,奴婢伺候您洗漱。”

    声音比平时稍哑了些,却依旧稳当。

    卫辞鸢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大概有数了,她抬手,指尖拂过鬓边的发丝,果然摸到一缕干涩的银白。

    比昨日又多了些,想来是毒素还在慢慢侵蚀气血,只是夜里没察觉罢了。

    她没什么惊讶的,反倒笑了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又多了一缕是吧?没事,都这样了,多一缕少一缕也没什么区别。”

    “殿下!”

    青禾猛地抬头,眼里都泛起了水光

    “您别这么说!阿禾姑娘已经在配药了,肯定能调理好的!”

    “我知道。”

    卫辞鸢点点头,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安抚道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好了,伺候我穿衣吧,别耽误了时辰。”

    她越是平静,青禾心里就越疼,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点点头

    “是。”

    她从衣柜里选了件淡黄色的交领襦裙,料子是柔软的云缎,颜色浅淡柔和,衬得脸色没那么苍白,也能显得人气色好些。

    伺候殿下穿衣时,她动作放得格外轻,避开身上的淤青和伤口,指尖碰到殿下微凉的皮肤时,心里又是一阵发酸。

    换好衣服,卫辞鸢坐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少女的脸,眉眼清冷,肤色偏白,眼底带着点淡淡的疲惫,却依旧难掩绝色。

    只是鬓边的白发,终究是破坏了几分完美。

    青禾站在她身后,拿起象牙梳,轻轻梳理着长发,梳齿划过发丝,遇到那几缕银白时,动作就放得更轻,生怕扯断了。

    她想了想,选了个垂鬟分肖髻的样式,将鬓边的白发都挽进发髻深处,再用两支素银缠枝簪固定住,只在脸颊两侧留两缕细碎的鬓发,刚好能遮住耳后的痕迹。

    梳好后,又挑了朵小小的珍珠花钿,别在发髻侧面,素雅又大方,半点看不出异常。

    “殿下,您看。”

    青禾轻声道

    “这样就看不出来了,等过些日子您身子好了,头发自然就黑回来了。”

    卫辞鸢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确实半点白发都不露,发型清爽雅致,很合她心意。

    “辛苦你了。”

    她回头冲青禾笑了笑,眼神温和

    青禾抿着唇笑,心里却沉甸甸的,她多希望,这白发只是暂时的,殿下能快点好起来,还像从前那样,梳着精致的发髻,戴着金步摇,走在宫道上,连阳光都要偏宠几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