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巷子,平日里就没什么人走。

    这会儿天黑透了,更是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三人的脚步声,轻轻踩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窄巷里来回撞,传出轻轻的回音。

    阿禾本来还在跟凤宁渊说,明天要让药老教她做止咳的蜜饯,到时候做给姐姐吃,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巷子太静了。

    静得让人有点发慌。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雷。

    凤宁渊也察觉到了。

    少年人常年在边境历练,对危险的那点直觉,比养在深宅里的公子哥儿要敏锐得多,他眉头微微蹙起,目光扫过两边黑黢黢的墙头。

    什么都看不见。

    可就是觉得 —— 有什么东西,藏在那片黑暗里。

    正盯着他们。

    他刚要开口。

    别动。

    雷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几乎是同时,他伸出手,一把按住凤宁渊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像铁钳,瞬间就把凤宁渊钉在了原地。

    凤宁渊脚步猛地一顿。

    他回头。

    巷子里光线暗,只能看清雷大致的轮廓,可他脸上的神情,却看得清清楚楚 —— 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得像刀,正死死盯着巷子深处那片黑暗。

    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浑身的肌肉都鼓了起来,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那是察觉到致命危险,才会有的神情。

    阿禾也回过头,小声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藏不住的慌。

    雷微微摇头。

    示意两人别说话。

    雷侧耳听了许久。

    风声掠过墙头枯草的沙沙声,远处打更的梆子声,还有三人压得极低的呼吸声,丝丝缕缕,都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

    可刚才那股像针一样扎在背上的恶意,却像退潮的水似的,悄无声息地退了个干净,连一丝一毫的气息都没剩下 —— 仿佛刚才那让人后颈发凉的紧绷感,不过是三人的错觉。

    他又缓缓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左右两边的墙头。

    黑漆漆的墙头上,只有枯草在风里晃着,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有,巷子口的阴影里,也安安静静的,只有路灯那圈昏黄的光晕着,连一只飞虫的影子都瞧不见。

    他这才缓缓松开按在凤宁渊肩膀上的手。

    那铁钳似的力道一寸一寸卸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沉哑。

    没事了。

    呼 ——

    凤宁渊长长舒了口气,按在短匕上的手慢慢移开,他刚才都已经把匕柄攥出了汗,指节都是白的。

    雷,你吓死我们了。

    阿禾也拍着胸口,小脸白得像纸。

    我还以为真有刺客呢。

    她心脏怦怦跳得飞快,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雷微微摇头,没解释什么,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没松开。

    他不会认错。

    那股淬了毒似的杀意,还有那训练有素、连呼吸都跟夜风融在一起的收敛法子,绝对不是错觉,是冲着他们来的。

    可为什么 —— 突然撤了?

    只是试探?确认目标在不在?还是说,对方本就没打算今晚动手?

    他心里飞快转着念头,一颗怀疑的种子,悄无声息地种了下去。

    快走。

    他低声道

    先回院子再说。

    凤宁渊和阿禾也知道轻重,点点头,两人也不拌嘴了,并肩快步往前走,雷跟在身后半步,手依旧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每一处阴影。

    一直走到小院后门,推开黑漆小门,看着两人进了院子,院里灯亮着,青霜正站在廊下等着,见他们回来,微微颔首。

    雷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心里那根弦,依旧绷得紧紧的。

    他没跟着进去,转身,走到巷子拐角的阴影里,对着暗处,极轻地打了个呼哨。

    很快,一道黑影从墙头上掠下来,单膝跪地。

    加派两个人,守着院子四周。

    雷低声吩咐,声音冷硬。

    十二个时辰轮班,眼睛放亮点,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禀报。

    黑影应声,身形一晃,又消失在黑暗里。

    雷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院子的方向,窗纸上映着阿禾和凤宁渊进屋的影子,一晃,被烛火映在窗上,暖融融的。

    他眉头紧锁。

    不管是谁 ——

    敢打主子身边人的主意。

    最好,别撞在他手里。

    第二日辰时刚过,宫里的马车就停在了慕容府的西角门。

    来的是刘嬷嬷,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一身青缎比甲,脸上堆着标准的笑意,见了卫辞鸢,客客气气福身。

    月杉姑娘,皇后娘娘派奴婢来接姑娘,七殿下还等着姑娘诊脉呢。

    有劳嬷嬷。 卫辞鸢微微颔首。

    今日她一身素色的粗布襦裙,洗得发白,肩上背着半旧的药箱,白纱遮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看着普普通通,就是个寻常游方医女的模样。

    刚要抬脚上车 ——

    旁边忽然驶过来一辆青布幔的马车,车帘

    一声掀开。

    慕容清坐在车里,一身水蓝色的暗花襦裙,头上簪着支羊脂玉的菊花簪,清丽得像枝临水的白菊。

    看见她,弯了弯眼睛。

    月杉姑娘。

    她笑着开口,声音清泠泠的。

    我正打算进宫去看姑姑,也就是皇后娘娘,正好顺路,姑娘要是不嫌弃,同乘一辆车如何?也省得两辆马车,招摇得很。

    卫辞鸢看着她。

    心里微微转了转。

    慕容清这时候进宫,还特意要跟她同乘 —— 是凑巧,还是特意?

    面上却半点不显,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大小姐说笑了,能与大小姐同乘,是民女的荣幸。

    那就上来吧。

    慕容清笑了笑,微微侧身,让出身位。

    卫辞鸢弯腰上车。

    车厢里收拾得雅致,铺着厚厚的绒垫,小几上摆着一套汝窑的茶具,还温着茶,袅袅的白汽飘着,带着点淡淡的茶香。

    卫辞鸢在对面坐下,将药箱放在脚边。

    姑娘不用拘礼。

    慕容清给她倒了杯热茶,递过来。

    就是顺路搭个伴,别拘谨。

    多谢大小姐。

    卫辞鸢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温度刚好。

    她没喝茶,只是放在手边。身子微微往车壁上一靠,闭上眼睛,像是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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