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炷香的功夫。

    甄婉儿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丝血色,原本惨白如纸的脸颊,泛起一点浅粉。

    空洞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微光。

    她看着甄善,嘴唇动了动。

    “父…… 亲……”

    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生涩的木偶在学说话,带着种说不出的怪异。

    可甄善听到这两个字,身子猛地一震。

    他低头看着女儿,眼睛瞬间就亮了,像是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脸上瞬间绽开大大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儒雅沉稳,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哎,哎。”

    他连声应着,声音都有些发颤,下一秒,他缓缓伸出手臂,轻轻将甄婉儿拥入怀中。

    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好孩子……”

    他低声说着,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点哽咽

    “爹在呢。”

    月光洒下来,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桂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他们肩头,甜香弥漫,画面看着温馨得不像话。

    卫辞鸢躲在月洞门后面,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不对啊。

    那碗药…… 她远远闻着那药味,都能闻出里面淡淡的血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和冰窖里蛊卵相似的气息。

    这哪里是治病的药,这是喂蛊的药,用少女精血养出来的蛊,吊着甄婉儿的命。

    而甄善…… 他分明知道。

    知道药里有问题,知道女儿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却还是选择喂她喝下去。

    卫辞鸢靠在冰冷的院墙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夜风卷着桂花香扑过来,甜得发腻,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寒凉。

    两个黑袍人方才躬身退下之后,转身踩着树影往院外走,鸦羽似的斗篷扫过青石板,没发出半分声响,两人沿着回廊往西,方向正是清玄院所在的方位,脚步不快不慢,带着惯常的拖沓,显然是做熟了差事。

    卫辞鸢贴在月洞门的青砖后,等两人的脚步声远了些,才闪身出来。

    宽大的黑斗篷裹住全身,乌鸦面具遮了眉眼,连身形都隐在浓重的夜色里,只余下两道黑洞洞的眼窝,瞧着和方才那两人没什么两样。

    她没急着跟上,先侧耳听了听院里的动静。

    甄善还在陪着甄婉儿,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太轻,飘在风里听不真切,只余下温温的语调,裹着桂花香,散在夜气里。

    想来是父女俩的体己话,一时半会儿不会散。

    她这才收回目光,抬脚往回廊走,夜里的城主府,路径纵横,飞檐叠着飞檐,廊下挂着气死风灯,暖黄的光晃啊晃,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影。

    巡逻的护卫一队队走过,甲叶碰撞的轻响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卫辞鸢贴着墙根走,遇到巡逻队就躲进廊柱的阴影里,屏息等他们过去,奇怪的是,偶有护卫瞥见她,也只是微微顿足,目光里带着几分敬畏,非但不上前盘问,反倒微微侧身让开。

    想来是这清玄院的鸦面人,在城主府里地位特殊。

    连城主都对那术士客客气气,底下的护卫自然不敢得罪他手下的人。

    卫辞鸢心里了然,脚步反倒更从容了些,就这么一路走着,竟顺顺当当地到了清玄院门口,门口守着四个护卫,比白日里看着还精神,手按刀柄,眼神锐利。

    见她过来,为首的护卫只是抬了抬眼,见是鸦羽斗篷乌鸦面具,便又垂下目光,微微颔首示意,连问都没问一句,便让开了路。

    卫辞鸢微微点头示意,脚步没停,径直走进了院门。

    院子里比外面静得多,白日里见过的那座正殿立在正中,门窗紧闭,只露出几条暖黄的灯缝,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院角种着几株老桂,花开得盛,甜香裹着药味,缠缠绵绵的。

    院子中央的大槐树下,摆着张青石板桌,石凳上坐着个人。

    是个老头。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头发大半都白了,挽着个道髻,发梢散乱,在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背对着正殿的方向,正低头摆弄着桌上的木盒,指尖动得很慢,像是在拨弄什么精细物件。

    想来,这便是百姓口中传得神乎其神的清虚道人了。

    卫辞鸢脚步放轻,沿着墙根往侧边挪,佯装是巡查院墙的模样,目光却悄悄往石桌那边瞟。

    那两个送药的黑袍人正站在石桌旁,微微弓着腰,姿态恭谨得近乎卑微。

    “喝下去了?”

    老头先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朽木,又低又沉,混在风里,差点听不清。

    “回仙长,都喝下去了。”

    左边的黑袍人连忙躬身,声音压得很低

    “嗯。”

    老头淡淡应了一声,抬起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着一张沟壑纵横的脸。皱纹深得像是刀刻的,眼眶深陷,鼻子高挺,嘴唇薄得几乎成一条线,看着就有几分阴鸷。

    他抬头望了眼天色,墨蓝的天上挂着半轮残月,星星稀稀拉拉的。

    他看了片刻,喃喃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吩咐

    “就明天吧,明晚月圆,正好举行仪式。”

    “是。”

    两个黑袍人齐齐躬身,声音里带着点欣喜,又带着点畏惧。

    仪式? 卫辞鸢心里微微一动。

    什么仪式?

    她靠在桂树的阴影里,眉头微微蹙起。

    正思索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老头的手,枯瘦的、布满皱纹的手,指节突出,像老树枝似的。

    而他的食指上,正缠绕着东西,细细的,黑褐色的,一节一节的,像条缩小的蜈蚣,身子一拱一拱的,在他指头上慢慢爬动,尾部微微翘起,泛着油亮的光。

    血蛊!

    卫辞鸢呼吸瞬间一滞,是完成体的血蛊!

    比底舱里见到的那些幼虫要大上一圈,躯壳更硬,颜色更深,看着也更邪性,就这么缠在老头的手指上,像是他养的宠物。

    老头低下头,看着指上的血蛊,沟壑纵横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慈爱的笑意,像是看着什么稀世珍宝,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指尖还轻轻碰了碰血蛊的头部,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卫辞鸢看着,心里一阵厌恶。

    死变态。

    她暗暗骂了一句,眉峰里藏着几分嫌恶,拿这邪物当宝贝,也不怕哪天反噬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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