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大晟皇城,勤政殿。

    夜已经深了,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盘龙柱旁的鎏金烛台燃着胳膊粗的牛油蜡烛,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案头的奏折堆得像小山似的,从边关军报到地方民政,摞得整整齐齐。

    萧烬严坐在龙椅上,玄色绣金线团龙的常服衬得他眉眼愈发冷峻,下颌线利落紧绷,周身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他手里握着朱笔,正低头批阅西北边关的军报,笔尖在纸上落下遒劲有力的字迹。

    殿内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殿外巡逻侍卫极轻的脚步声。

    忽然,他眉峰微蹙,偏过头,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

    阴影里立刻闪出一道玄色身影,墨影单膝跪地,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急

    “陛下!可是殿内风凉,染了风寒?属下这就去传太医过来瞧瞧!”

    萧烬严摆了摆手,放下朱笔,拿起旁边的素色锦帕擦了擦唇角,语气平淡无波

    “无事。”

    他说得随意,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快得像错觉。

    萧烬严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头,抬眼看向他,话锋一转,落到了最近最上心的事上

    “交代你的事情,筹备得如何了?”

    一提这个,墨影心里就忍不住叹气。

    面上却依旧恭敬,躬身一板一眼地回道

    “回陛下,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江南织造局新进的云锦、苏绣共一百二十匹,都选的是极好的花色;还有进贡的夜明珠、珍珠;西域和田玉料三车,已经让尚衣局的工匠开始打造头面首饰;另外还有各地寻来的古玩字画、奇花异草,也都清点入库了,还有............。”

    墨影细数着这些,还有城池,银矿等等。

    这些话说出来,连墨影自己都觉得夸张。

    从南楚回来快两个月了,陛下就没停过往聘礼单子上加东西。

    一开始墨影还劝,说聘礼太重了不合礼制,陛下一句 “朕的皇后,值得最好的” 就给堵了回来。

    到现在,三个专门放聘礼的库房都堆得满满当当,再添下去,怕是真要把整个内库都搬空了。

    墨影心里也清楚,这件事情,终于有了着落。

    当年出事之后,陛下对卫辞鸢的心思,从来就没淡过,如今好不容易一切尘埃落定,自然是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别说内库,就是这天下,陛下怕是都想拱手送过去。

    萧烬严听完,却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满意

    “就这些?”

    “……”

    墨影噎了一下,硬着头皮道

    “陛下,这已经是大晟开国以来最厚重的聘礼了,便是先帝娶皇后,也没这般阵仗。”

    “那不一样。”

    萧烬严淡淡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她是朕认定的皇后,寻常聘礼,配不上她。”

    他顿了顿,思索着又添了几样

    墨影一一记下,心里算了算,得,又得腾出半间库房。

    “是,属下记下了,明日就让人去办。”

    萧烬严点点头,没再说话,重新拿起朱笔,却没立刻批奏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眼神飘向窗外的夜空,像是穿过了层层宫墙,落到了千里之外的地方。

    殿内烛火摇曳,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柔和了眉眼的棱角。

    也不知道那丫头现在在做什么。

    他低低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几乎融进了烛火噼啪的声响里

    “也不知道那丫头有没有想我。”

    墨影站在一旁,听着陛下这副牵肠挂肚的样子,心里也跟着软了些。

    他家陛下,从来都是杀伐果决、说一不二的主,唯独遇上这女主人的事,就变得婆婆妈妈,比宫里的老嬷嬷还操心。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响,伴着窗外掠过的风声。

    萧烬严收回目光,随手拉开案头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桃木牌,木牌材质普通,边缘磨得光滑,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一只兔子,线条笨拙,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一看就不是什么行家手笔。

    这是当初,卫辞鸢闲得无聊,随手捡了根桃木枝刻给他的。

    说是护身符,保他平安。

    其实哪里是什么护身符,刻得歪歪扭扭,连兔子模样都算不上周正。

    可萧烬严却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就一直放在贴身的暗格里,处理政务累了,就拿出来摸摸。

    指尖轻轻摩挲着木牌上凹凸的纹路,他眼底的冷意尽数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

    那时候她还浑身是刺,嘴硬得很,嘴上说 “随手刻的,你别嫌弃”,眼睛却偷偷瞟着他,巴巴地等着他的反应。

    他当时没说有多喜欢,只淡淡收了起来,却在心里记了很久很久。

    “陛下?”

    墨影见他出神,轻声唤了一句。

    萧烬严回过神,将木牌小心放回暗格,合上盖子,神色又恢复了平日的冷峻,仿佛方才的温柔只是烛火晃出来的错觉。

    他抬眼看向墨影,忽然问道

    “阿禾那边,最近有信来吗?”

    墨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微微发热,躬身回道

    “回陛下,三日前刚到的信,说女主人准备在南楚京城开家酒楼,让风打理。”

    说起阿禾,墨影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些。

    那丫头古灵精怪的,胆子又大,当初偷偷离开,独自前往南楚,分开这么久,也不知道她现在胖了还是瘦了,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闯祸。

    萧烬严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她倒也是闲不住,有她在,阿鸢身边也热闹些。”

    阿禾那丫头,看着跳脱,实则心思细,医术也好,有她陪着卫辞鸢,他也能放心些。

    萧烬严站起身,走到窗边。

    深夜的皇宫很静,只有巡夜的打更声远远传来,咚 —— 咚 ——,缓慢而悠长。

    他负手而立,望着夜空,月光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

    “再等等。”

    他轻声说,像是在对墨影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马上,朕就亲自去南楚。”

    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把他的姑娘接回来。

    夜风吹起他衣摆的龙纹,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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