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辞鸢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跟明镜似的。

    宸妃求子,苏敬急,她自己更急,偏偏就是怀不上,卫辞鸢心里更清楚,宸妃怀不上,从来都不是身体的问题。

    宣帝心思深,最忌惮外戚坐大,苏家本就是三大世家之一,权势已经够盛了,若是宸妃再生下皇子,苏家势必会借着皇嗣更上一层楼,打破朝堂平衡。

    看着宸妃眼底藏不住的纠结和希冀,卫辞鸢指尖轻轻敲了敲藤榻的扶手,忽然开口,语气漫不经心的,像随口提起一件小事

    “说起来,我倒是常听宫里人念叨,说娘娘这些日子总传太医去宫中诊脉,不知是哪里不舒服?要是没什么大碍,正好阿禾在这儿,让她给娘娘把把脉试试?”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点随意的推荐,听着全是好意

    “别看她年纪小,调理气血、养护身子最是拿手,我前阵子秋燥眠浅,夜里总睡不安稳,喝了她开的三副药就好多了,太医院的方子稳妥是稳妥,就是见效慢,不如民间的方子灵活。”

    这话刚说完,宸妃脸上的笑就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绞紧了手里的素色绢帕,指节都微微泛白,心里又惊又乱,惊的是自己私下去太医馆诊脉的事,长公主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乱的是,她求子求了这么多年,太医都束手无策,突然冒出来个小神医,就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心里瞬间燃起一点希望,却又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更怕长公主没安好心。

    更要紧的是,子嗣这事是后宫女子最私密的隐痛。

    她平日里对外只说气血虚、身子弱,从来不敢提是难孕,就怕被人笑话,被其他妃嫔拿来做文章,如今被长公主当面点出来,虽然说得隐晦,也足够让她窘迫了。

    宸妃定了定神,勉强挤出个温婉的笑,语气带着点迟疑,轻轻摆手

    “劳殿下挂心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入秋了气血虚些,太医也说慢慢调理就好,神医年纪轻轻的,哪敢劳烦她呀,不麻烦了。”

    话是这么说,眼神却忍不住往阿禾那边瞟,指尖绞着帕子,纠结都写在脸上了。

    她是真的盼着能有个孩子,在这深宫里,没有子嗣,再高的位份都是空中楼阁,陛下待她素来淡淡的,苏家虽能撑着她的妃位,可苏家终究是前朝的势力,哪有自己的孩子靠得住?

    要是能生下个皇子,别说她的位置稳了,苏家也能跟着再上一层楼。

    可这小神医是长公主的人啊,她们俩本来就有过节,万一长公主记恨以前的事,借着看病的由头给她下点什么药,那她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卫辞鸢怎么会看不出她的纠结,也不催,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着道

    “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不过是把个脉的事,反正她天天在院里种花种草的,闲着也是闲着。”

    “娘娘试试也无妨,要是觉得方子合用就喝,不合用不用就是了,也没什么损失。”

    她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的,却刚好戳中宸妃的心事

    “再说了,女人家气血虚可不是小事,调理好了,对身子总归是好的,以后也少遭罪。”

    这话没提半个 “子嗣”,却字字都说到了宸妃心坎里。

    是啊,不过是把个脉,又不会少块肉,万一小姑娘真有本事呢?就算没本事,就当是陪长公主聊聊天,卖她一个面子,也不亏。

    父亲特意叮嘱让她和长公主搞好关系,这不就是现成的机会吗? 再说了,光天化日之下,长公主还能当着她的面害她不成?真出了什么事,苏家也不会善罢甘休。

    宸妃心里天人交战了好半天,终于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她抬头看向卫辞鸢,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

    “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那…… 那就有劳神医了,其实也怪我,这身子虚了好几年了,太医的方子喝了无数,总不见好,正愁着呢。”

    卫辞鸢笑了笑,转头朝院角喊了一声

    “阿禾,别玩了,过来一下。”

    “哎!来了!”

    阿禾应得脆生生的,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又在裙摆上蹭了蹭,才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脸上还沾了点泥印子,看着像只偷跑出来的小松鼠,眼睛却亮得很

    “姐姐,叫我呀?”

    “嗯。”

    卫辞鸢指了指宸妃

    “给宸妃娘娘把把脉,看看娘娘气血虚的毛病,该怎么调理才好,仔细点诊,别马虎。”

    “知道啦!”

    阿禾点点头,转头看向宸妃,露出个甜甜的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格外讨喜

    “娘娘好,您伸手给我就行,左手右手都可以。”

    宸妃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见她一脸天真,眼神清亮澄澈,不似藏有半分心机,心头紧绷的弦不由得松了几分,她缓缓将左手从宽大的袖中抽出来,搭在旁边软玉雕成的小枕上,动作极轻。

    指尖触到枕面时,传来一阵冰凉,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着,既是紧张,也是抱着点不敢说出口的期待。

    阿禾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宸妃微颤的手腕上,小姑娘原本还带着几分顽皮笑意的小脸,瞬间沉静下来,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与她稚嫩年纪极不相符的认真,像模像样的。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风掠过竹丛的沙沙声都格外清晰,宸妃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禾的脸,生怕从她嘴里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卫辞鸢靠在藤榻上,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眼神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心底没什么波澜。

    她从来没打算真的帮宸妃怀上孩子,宣帝的心思她懂,外戚干政的口子不能开,苏家的皇嗣绝对不能有,她让阿禾诊脉,不过是顺水推舟,开些真正温补气血的方子,卖宸妃一个 “人情”,让苏家觉得她愿意接纳这份投诚,顺便把这位宸妃的心思拿捏得更牢些。

    至于怀孕?

    那是想都别想的事,她倒要看看,苏家为了往上爬,能让这位嫡女放下多少身段,忍下多少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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