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弟俩正说着,青禾端着糕点和杏仁茶进来了。

    白瓷碟里码着整齐的枣泥糕,上面还撒了点桂花碎,甜香混着杏仁的温润气息漫开来,驱散了不少昨夜残留的杀伐气。

    凤宁渊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他含糊不清地嘟囔。

    “反正姐姐你最厉害了!经此一役,看以后谁还敢小瞧你这个长公主。”

    卫辞鸢没接话,也拿起一块糕点慢慢吃着,折腾了整整一夜,从黑风口赶回京城,钻狗洞、布棋局、殿上对峙,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此刻放松下来,才觉出腹中饥饿。

    刚吃了两块,就听见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

    “启禀长公主,温世子求见。”

    凤宁渊嘴里的糕点差点呛到,连忙咽下去,对着卫辞鸢挤眉弄眼,一脸坏笑。

    “哟,温世子这也太着急了吧,宫变刚落幕,就赶着过来看你了。”

    他麻溜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一副 “我很识趣” 的样子。

    “行吧,我就不留在这儿当电灯泡了,姐姐你们慢慢聊,我先回宫补觉去了。”

    “胡说八道什么。”

    卫辞鸢瞪了他一眼

    “小孩子家家的,少想些有的没的。”

    “知道啦知道啦。”

    凤宁渊笑着摆摆手,快步往外走,路过门口的时候还特意对着外面的人影挤了挤眼睛,才一溜烟顺着宫道跑了,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殿外的人缓步走了进来。

    温砚秋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袖口绣着淡淡的暗竹纹,腰间系着羊脂玉扣,长发用素玉冠束起,身姿挺拔如檐下青竹。

    他肩上沾了点细碎的晨露,鬓边发丝也被风拂得微乱,显然是刚处理完京畿卫的防务,没来得及回府换衣梳洗,就急匆匆赶过来了。

    走进暖阁,他的目光先落在卫辞鸢身上,自上而下仔细打量了两眼 —— 见她红衣整洁,神色安然,连眼底都没多少疲惫之色,悬了一夜的心才缓缓落回实处。

    他上前半步,没有行正式的臣子礼,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带着点只有私下相处时才会用的、藏着细碎关切的调子。

    “瑶瑶。”

    这一声唤得轻,却像一粒石子投进静水里,漾开极淡的涟漪。

    卫辞鸢指尖微顿,端着杏仁茶的手顿在半空,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放下,她抬眸看向他,眉眼间带着几分客气的疏离,语气平淡。

    “温世子还是叫我长公主吧,如今宫变刚平,人多眼杂,传出去不合规矩。”

    温砚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自然知道规矩,也知道她向来分寸感极强,只是一夜担惊受怕,见了人安然无恙,一时没忍住失了分寸。

    他很快收敛好情绪,重新弯了弯唇角,语气退回到恰到好处的温和。

    “是我失言了,听闻昨夜太和殿生了变故,赵嵩铤而走险挟持圣驾,我守在东华门走不开,一直悬着心,方才交接完城防,就过来看看你没事就好。”

    昨夜亲兵来报,说赵嵩当庭拔剑架在了 “宣帝” 颈侧,他握着长枪的手瞬间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那一刻他几乎要违抗军令冲去太和殿,还是副将死死拉住他,说长公主智计百出,定有后手,他才硬生生按捺住。

    可那一夜漫长如年,每一次传令兵进来,他的心都要跟着提一次,直到天快亮时收到 “逆党肃清,长公主安然” 的消息,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下来。

    只是旁人都只看得见长公主运筹帷幄、杀伐果断,他却总忍不住想,她也是个姑娘家,整夜周旋在刀光剑影里,会不会累,会不会怕。

    “有劳世子挂心。”

    卫辞鸢指了指对面的梨花木椅,语气客气又疏离

    “坐吧,青禾,看茶,换今年的碧螺春。”

    青禾连忙应声,沏了杯热茶端过来,放在温砚秋面前的小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带上了暖阁的雕花木门。

    温砚秋坐下,指尖触到温热的茶杯,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却暖不透心底那点浅浅的涩意。

    他知道她的性子,看着好说话,实则比谁都拎得清,划清的界限半分都不容人逾越,他也从不奢求什么,能偶尔这样见她一面,知道她平安顺遂,就够了。

    “京畿卫那边都安置妥当了?”

    卫辞鸢先开了口,打破了片刻的沉默,话题落在了政务上,熟稔又疏离。

    “嗯,都妥当了。”

    温砚秋收回思绪,沉声回道

    “东西华门的守军都换了我们的人,赵嵩安插在禁军里的副将、参将共计十七人,全都拿下关押在了禁军大牢,城内各官衙的赵党残余也在逐一排查,日落前应该能初步肃清,只是赵氏经营多年,地方上牵连甚广,后续的清查恐怕还要费些时日。”

    “稳着来就好,不必急于一时。”

    卫辞鸢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敲了敲杯沿

    “逼得太紧,反倒容易逼得残党狗急跳墙。”

    “我明白。”

    温砚秋应着,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心底又软了软,轻声道。

    “你昨夜熬了一整夜,也别太操劳,朝局再要紧,身子也重要。”

    这话来得太近,带着点逾越分寸的关切,卫辞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只淡淡嗯了一声,暖阁里的空气静了静,只剩下窗外偶尔的鸟鸣声,气氛稍稍有些凝滞。

    温砚秋也察觉了自己的失言,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长条形的素色锦盒。

    锦盒边角被指尖摩挲得微微发毛,显然是揣在怀里带了一路。他双手递过去,语气放得轻松,像只是随手带的一件小玩意儿。

    “对了,上月去边境,在当地遇到个隐居的老匠人,制箫手艺极好,我记得你早年在平江时,曾说过寻常竹箫音色太闷,便让匠人定制了一支,你闲来无事吹着解解闷也好。”

    卫辞鸢愣了一下,看着他递过来的锦盒,没有立刻接。

    那应当是原主凤翎瑶当初说的话吧,他竟然记了整整三年,还跨越千里,特意寻了匠人定制。

    这份心意太重,她接不起。

    “世子太费心了。”

    她没有伸手去接,语气带着明确的推辞

    “我平日里政务繁忙,也没什么功夫吹,这般精工的物件,该留给懂它的人,放在我这里反倒可惜了。”

    温砚秋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暗了暗。

    他早料到她会推辞,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沉默了片刻,他轻轻笑了笑,将锦盒放在了两人中间的小几上,退了半步,姿态放得很低,没有半分逼迫的意思。

    “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一截湘妃竹,老匠人随手雕的,你就算不用,摆在多宝阁上当个摆件也好,就当…… 是朋友送的一份小礼物,总不至于连朋友的心意都要拒之门外吧?”

    他把姿态放得这样低,退到了 “朋友” 的位置上,再推辞反倒显得刻意。

    卫辞鸢看着他眼底藏着的、小心翼翼的期待,终究还是没再拒绝,指尖轻轻碰到锦盒,收了过来。

    “既如此,那我就谢过世子了。”

    见她收下,温砚秋眼底瞬间亮了几分,像落了星子进去,连唇角的笑意都真切了些。

    他看着她打开锦盒,指尖抚过箫身的兰花纹路,轻声道。

    “那老匠人说,这支箫取的是百年湘妃竹的竹心料,音色清越,最适合吹《平沙落雁》这类曲子。”

    卫辞鸢拿着箫的指尖微顿,没有抬头,只淡淡道。

    “世子有心了。”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温砚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心里泛起细密的涩意。

    他也从没想过要怎么样,就只是…… 想对她好一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多护着她一点,就像昨夜宫变,他守在东华门,把最精锐的暗卫都悄悄派去了太和殿附近,就怕她出事。

    这些事,他没打算让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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