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了一身月白绣兰草的常服,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卫辞鸢带着青禾,慢悠悠地往西苑走。

    宫道上的气氛已经彻底松快下来。

    往来的侍卫虽然依旧站姿笔挺,神色却没了昨夜的紧绷,见了她都躬身行礼,眉眼间带着敬畏,却少了几分惶然。

    路边的海棠开得正好,落了一地粉白的花瓣,被晚风卷着轻轻打旋,扫过青砖路面,添了几分柔意。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青禾跟在身后,小声念叨。

    “您当初决定把太皇太后挪去西苑,可真是太对了,宫变那天,寿康宫那边闹得厉害,赵嵩的人还去搜过,说是要搜藏匿的乱党,幸好太皇太后不在,不然非得受惊吓不可。”

    卫辞鸢微微颔首,这事她早有盘算。

    赵嵩狼子野心,真要动手的时候,必然会控制所有皇室宗亲,皇祖母年事已高,身子又弱,经不住折腾。

    宫变前三日,她就借着 “太皇太后要静心礼佛、为陛下祈福” 的由头,悄悄把人转移到了西苑的清晏堂。

    清晏堂在西苑最偏的角落,挨着莲池,平日里少有人去。

    守卫全换成了舅舅的人,外头看着冷清,内里防守得严严实实,赵嵩的手根本伸不到那里去,她还特意让太医院的王院判常驻在西苑,每日请脉熬药,调理皇祖母的身体。

    这些日子养下来,气色比在寿康宫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太皇太后性子稳,就算知道外头乱,也不会慌。”

    卫辞鸢淡淡道

    “就是怕她闷得慌。”

    说话间,已经到了清晏堂门口,守门的宫女见了她,连忙屈膝行礼:。

    “长公主殿下安。太皇太后刚抄完佛经,正在里间吃点心呢。”

    卫辞鸢点点头,示意她们不用通传,自己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堂里燃着淡淡的檀香,混着一点草药的清苦气,却并不难闻,西窗边摆着一张罗汉床,太皇太后穿着一身酱色织金团花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赤金镶东珠的抹额,正靠在引枕上,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慢慢往嘴里送。

    旁边的小宫女捧着茶,垂手站着,安安静静的。

    听见脚步声,太皇太后抬起头,见是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连忙放下手里的点心,招手道。

    “瑶瑶来了?快过来,到哀家身边来。”

    “皇祖母。”

    卫辞鸢快步走过去,屈膝行了个礼,被太皇太后一把拉住了手。

    老人家的手带着点皱纹,却暖烘烘的,攥着她的手不肯放,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才松了口气。

    “可算来了,哀家就知道你没事,昨夜听见外头有动静,就跟她们说,我们瑶瑶办事最稳妥,出不了乱子,怎么样?都解决了?”

    卫辞鸢挨着她坐下,笑着点头。

    “都解决了,皇祖母放心,赵嵩已经伏法,党羽也都清剿得差不多了,往后宫里就安稳了,您要是闷得慌,过两日就能回寿康宫了。”

    “回不回去的,哀家倒不在乎。”

    太皇太后摆摆手,又捏了块桂花糕递到她手里。

    “这地方清净,住着也舒服,倒是你,看看这脸,都瘦了一圈,这两天肯定没好好吃饭吧?小小年纪,别总把什么事都扛在自己肩上,你父皇有他的打算,宁渊也大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别总拼得跟个男孩子似的。”

    她说着,指尖轻轻拂过卫辞鸢的脸颊,语气里满是心疼。

    她这个孙女,她一个人在宫里摸爬滚打,看着风光,实则比谁都难,昨夜外面喊杀声阵阵,她躺在床榻上,心里最挂记的就是这个孙女。

    “哪有那么夸张。”

    卫辞鸢咬了一口桂花糕,甜而不腻,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这不是有您给的桂花糕补着嘛,再说了,我是南楚的长公主,护着父皇,护着宁渊,护着您,都是应该的。”

    “就你嘴甜。”

    太皇太后被她逗笑了,点了点她的额头。

    “哀家还不知道你?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比谁都倔,当年你母妃走的时候,你才那么点大,就咬着牙不哭,如今更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提到凌皇后,气氛稍稍沉了一瞬。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

    “你母妃要是看见你如今的样子,肯定既欣慰又心疼,好在赵家倒了,也算是给你母妃报了仇,往后啊,别再想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了,多为自己想想,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

    卫辞鸢一口糕点差点呛住,连忙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无奈道。

    “皇祖母,怎么好好的说起这个了,朝局刚稳,还有一堆事呢,不急。”

    “怎么不急?”

    太皇太后瞪了她一眼,语气却很温和

    “女孩子家,总归是要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哀家看温家那小子,听说这次平乱,他也出了不少力,人长得周正,行事也稳当,他从小就稳重,对你也上心………”

    “皇祖母 ——”

    卫辞鸢拖长了语调,有点哭笑不得。

    “您怎么也跟着操心这些,温世子…… 就是朋友而已。”

    “好好好,不说不说。”

    太皇太后笑着摆手,也不逼她

    “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哀家就是盼着你能好好的,别受委屈。”

    祖孙俩又说了会儿闲话,从宫务说到宫外的趣事,又说到宁渊近日的功课,太皇太后精神头很好,说了大半时辰都不见累,脸色红润,看着确实比之前康健了不少。

    卫辞鸢陪着她用了晚膳,又坐了一会儿,眼见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才起身告辞。

    “您早些歇息,改日我再来看您。”

    “好,去吧。”

    太皇太后拍了拍她的手

    “路上慢点,往后要是累了,就到哀家这儿来躲躲,清晏堂永远给你留着位置。”

    卫辞鸢心里一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清晏堂。

    夜色已经漫了上来,西苑的灯笼都亮了,暖黄的光落在石板路上,晕出一圈圈柔和的光晕,晚风带着莲池的水汽,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星子,长长地舒了口气。

    “公主,咱们回宫吗?”

    青禾轻声问。

    “嗯,回去。”

    卫辞鸢收回目光,抬脚往前走

    “明日还有的忙呢。”

    夜色温柔,笼罩着重重宫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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