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辞鸢顺着回廊往前走。

    按药童说的,该往水井的方向去,城主府里大小水井有七八口,散落在各处院落,挨个撒过去,得小半宿的功夫。

    可她拐过一道廊角,脚步却一转,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

    水井?怎么可能真的把这东西撒进水井里。

    她心里转着念头,脚下走得更快,那日在底舱里,烈酒混着硫磺,能把血蛊烧得滋滋作响,焦黑一片。

    那这幼卵,想来也该怕烈酒的火气才是。

    先试试,若是能直接毁了这虫卵,也省得后续麻烦,城主府不小,院院相连,廊廊相通。

    夜里大多院落都熄了灯,只有值夜的下房还亮着窗,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偶尔传来打哈欠的声音。

    卫辞鸢贴着墙根走,专挑僻静的小巷子,避开巡逻的护卫队。

    玄色的鸦羽斗篷融在夜色里,连脚步都轻得像夜风拂过草叶,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才在西北角的柴房旁边,找到了酒窖。

    是个半地下的屋子,石门上挂着把黄铜大锁,锁身都锈了,看着有些年头。

    旁边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草席,挡着露水,风卷着柴草的干涩气,混着淡淡的酒香,从石门缝里钻出来。

    卫辞鸢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

    指尖滑入袖袋,摸出一根银针,细若牛毛,泛着银光,她捏着银针,对准锁孔,轻轻一拨。

    “咔哒” 一声轻响。

    锁簧弹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取下铜锁,推开石门,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扑面而来,混着地窖的潮气,呛得人鼻尖一酸。

    里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坛,一层一层码着,都是十斤装的大陶坛,封着泥封,贴着红纸标签,都是跑海船带回来的烈酒,度数极高,最是烈得呛人,寻常汉子喝上半碗都得醉倒。

    卫辞鸢走进去,随手关上石门。

    地窖里昏暗,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点微光,勉强能看见酒坛的轮廓。

    她弯腰抱起最上面的一坛,拍开封泥,“嘭” 的一声闷响,浓烈的酒香瞬间炸开,辣得人眼睛都发涩,连地窖里的潮气都被冲散了几分。

    她端起琉璃盏,小心地往里面倒了小半盏烈酒。

    透明的酒液裹着虫卵,晃了晃,她将琉璃盏放在旁边的矮木架上,自己靠在冰凉的酒坛上,抱着胳膊等。

    等着看这烈酒,能不能烧了这些邪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酒液依旧清亮,里面的虫卵慢悠悠地蠕动着,和之前没什么两样,该怎么动还是怎么动,半点不适的迹象都没有。

    像是泡在清水里,不是泡在能烧穿肠胃的烈酒中。

    卫辞鸢皱了皱眉,她俯身,凑近了看,确实没反应,虫卵还是那些虫卵,圆圆滚滚,半透明的,在酒里载浮载沉,连蠕动的频率都没变。

    酒液浸润着卵壳,却半点都渗不进去,像是隔着层无形的屏障。

    怎么会?

    她心里泛起疑惑,底舱里的成虫,遇着烈酒,滋滋作响立刻就焦了,怎么这幼卵反倒不怕?

    成虫和幼卵,克星本就不一样?

    她直起身,指尖轻轻敲着琉璃盏的边缘,冰凉的盏壁发出细碎的轻响,在安静的地窖里格外清晰。

    那怎么办?

    总不能带着这东西到处走,更不可能真的倒进水井里。

    她靠在酒坛上,眉头微微蹙着,思索着,烈酒不行,那什么能行?

    血蛊是阴邪之物,天生应当怕纯阳、燥热的东西,硫磺、艾草、朱砂…… 朱砂?

    她心里一动。

    朱砂主含硫化汞,性凉味甘,本身带毒,医书上说能镇心安神、清热解毒,民间也常用它来辟邪驱秽,按说以毒攻毒,正好能克这阴邪的蛊卵。

    能不能行,试试就知道。

    她打定主意,放好琉璃盏,转身出了酒窖,重新锁好铜锁,恢复成原样,半点看不出有人动过的痕迹。

    接下来是找朱砂,朱砂是常用药材,医馆、药铺都有,城主府里肯定也有库房,她沿着回廊往东边走,管家院旁边,有个小药库,平日里存些常用药材,供府里下人抓药、处理个小毛病什么的。

    方才路过的时候,隐约瞥见过门楣上的木牌。

    走了没多远,果然看见个小院子,门楣上挂着块巴掌大的小木牌,写着 “药库” 两个字,字迹都有些斑驳了。

    院子不大,门也是虚掩着的。

    想来是夜里没人看管,只锁了院门,里头的药柜都不上锁。

    卫辞鸢推开门,闪身进去,药库里摆着一排排榆木药柜,一格一格的,贴着泛黄的纸标签。

    夜里黑,看不清字,只能一个个拉开抽屉找,她从最上面一排开始找,拉开一个个抽屉。

    甘草、当归、黄芪…… 都是些常用的调理药材,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找了两排,终于在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了朱砂。

    是个巴掌大的青花瓷罐,封着红布塞,罐身上用小楷写着 “朱砂” 二字,墨迹都有些发暗了,想来是存了有些日子。

    她拔开塞子。

    一股极淡的、带着点金属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是细细的鲜红色粉末,像碾碎的红珊瑚,细腻均匀,在昏暗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就是它了。

    卫辞鸢端起琉璃盏,放在旁边的黑漆药案上。

    她用指尖撮起一点朱砂粉,轻轻撒进盏里,鲜红色的粉末缓缓沉下去,落在虫卵上面,铺了薄薄一层,像撒了层红霜。

    一开始,没什么动静。

    酒液依旧清亮,朱砂慢慢沉底,虫卵依旧慢悠悠地蠕动,像是没受到半点影响。

    卫辞鸢撑着下巴,看着盏里。

    眉头微微蹙着,没道理啊,难道也不行?

    她心里泛起几分失望,难不成这血蛊幼卵,真就刀枪不入?

    正想着。

    忽然,盏里的虫卵动了一下,剧烈的、疯狂的扭动。

    像是被烧到了似的,在酒液里疯狂翻滚、扭动,密密麻麻的虫卵撞在一起,琉璃盏都微微震动起来。

    “滋滋 ——”

    极细微的声响,从盏里传出来,像是水浇在烧红的烙铁上,又像是虫子被烧得滋滋作响。

    原本清亮的酒液,慢慢变得浑浊,泛起细碎的泡沫。

    虫卵的轮廓慢慢模糊、化开,和朱砂混在一起,变成一滩浑浊的暗红色液体,还在微微冒泡,散发出极淡的焦糊味。

    不过片刻功夫。

    琉璃盏里,只剩下一滩红色的浊液。

    虫卵,彻底没了踪影。

    卫辞鸢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暗夜里忽然亮起的星子,亮得惊人。

    她俯身,凑近了看,确实没了,连半颗虫卵都不剩,全都化成了浑浊的红水,连半点蠕动的痕迹都找不到。

    成了。

    她直起身,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朱砂,果然有用。

    她把剩下的朱砂粉仔细收好,塞进袖袋里,瓷罐也盖上塞子,放回原位,连抽屉都推回原样,和之前一模一样。

    做完这一切,她才端起琉璃盏,转身出了药库,院门重新掩好,夜色里,依旧是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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