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离看着她澄澈笃定的眼神,心里翻涌的焦躁竟也慢慢平复了些。

    是啊,她那样的人,从来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既然敢孤身前往,就定然有全身而退的法子,他在这里干着急,除了乱了自己的心神,半点用处都没有。

    “罢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白汽在冷风中散开,很快便消弭无踪,往日的闲散笑意重新回到脸上,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沉甸甸的郑重

    “那本王便等着,等她回来。”

    药炉咕嘟作响,药香愈发浓郁,在冷风中飘得满院都是,阿禾熄了炉中火,小心翼翼用布垫着端起砂锅,将深褐色的药汁滤进白瓷碗里,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殿下,药好了。”

    她端着药碗递过去,指尖被瓷碗烫得微微发红

    “天凉,快趁热喝,等姐姐回来,就能给大皇子解毒了。”

    北辰离接过药碗,温热的瓷壁熨着冰冷的掌心,暖意顺着指尖慢慢往上蔓延,苦意扑鼻而来,他却没像往日那般皱眉,反而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很苦,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苦到心底。

    风又起了,卷着槐树叶簌簌落下。

    北辰离放下空碗,抬眸望向城外苍梧山的方向,灰蓝的天空下,远山轮廓模糊。

    隐谷————

    隐谷的清晨,总是伴着雾气与鸟鸣。

    卫辞鸢准时醒在天光微亮时,简单整理了一下,便跟着阿岚往后山灵泉洞走。

    今日是泡灵泉的第三日。

    连续泡了两天,她能清晰感觉到身体的变化,最直观的是皮肉的伤势恢复得极快,那些灼伤、磕碰留下的浅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整个人的气色也好了不少,不再是刚醒时那般苍白虚弱。

    更重要的是经脉里的变化。

    沉凝在气海周围的冰火毒素,被灵泉的药性慢慢化开了些许,原本堵塞滞涩的经脉,通畅了不少,昨日夜里她试着调息,竟然能引动一丝微弱的内力,虽然少得可怜,比巅峰时期十不存一,却也是实打实的好转。

    “姐姐,今天感觉是不是比昨天更舒服啦?”

    阿岚走在旁边,蹦蹦跳跳的,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摘的野莓,红彤彤的,看着就酸甜可口。

    “嗯,见效很快。”

    卫辞鸢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

    这灵泉的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上几分,若能泡满七日,说不定能恢复三四成功力,届时回京路上也更有保障。

    “那是自然!”

    阿岚骄傲地扬起下巴

    “这灵泉可是我们族里的宝贝!以前有族人受了重伤,泡几次就好得差不多了,爷爷说,就是药性温和,得慢慢来,急不得。”

    两人说着话,很快便到了灵泉洞口,阿岚照旧把换洗衣物备好,叮嘱了几句,便守在洞口外。

    卫辞鸢步入洞中,清凉的药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山间晨雾的湿意,洞内依旧安静,只有水珠滴落的叮咚声,和泉面水汽氤氲的朦胧感。

    她熟练地宽衣入池,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全身,带着浓郁的草药气息,顺着毛孔往里渗。

    熟悉的轻微刺痛感再次传来,比头两日要缓和了许多,更像是细细的暖流,顺着经脉缓缓游走,一点点冲刷着气海周围淤积的毒素。

    卫辞鸢闭上眼,凝神内视,仔细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一丝微弱的内力在经脉里缓缓流淌,虽然细弱,却很平稳,所过之处,滞涩感消退不少,气海依旧空荡,却不再是完全的死寂,仿佛有了一点点复苏的迹象。

    效果确实显着。

    她心里暗忖。

    按照这个速度,再泡四五日,应当能恢复两三成内力。

    时间在静谧的水雾里缓缓流淌,约莫半个时辰,卫辞鸢感觉周身微微发热,经脉里的细碎刺痛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通体舒展的舒畅。

    再往下泡,便隐隐有些头重脚轻、气血上浮,正是阿岚叮嘱过的虚不受补的临界点。

    她不再贪恋暖意,扶着光滑的池壁缓缓站起身。温热的泉水顺着肩背滑落,滴入池中漾开细碎涟漪,肌肤被泉水浸得泛着浅淡的粉泽,连日奔波留下的浅淡疤痕淡了大半,整个人都透着几分舒展的生气。

    卫辞鸢拿过石台上的棉帕,仔细擦干身上的水珠,换上备好的素色布裙,她抬手理了理微湿的鬓发,确认收拾妥当,才举着油灯缓步往洞口走去。

    洞外的天光比进来时亮了不少,晨雾已经散了大半,山间的风裹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

    阿岚正坐在洞口旁的大石头上,手里揪着根草叶晃悠,时不时往洞口瞟一眼,满脸的惦记,听见脚步声,小姑娘立刻蹦了起来,快步迎上去,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你出来啦!”

    “嗯。”

    卫辞鸢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

    “有劳你在这里守着了。”

    “嗨,这有什么的!”

    阿岚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

    “爷爷还说等你泡完,让我带你回去先吃点东西补补气血,空腹泡泉最是耗人,走吧姐姐,我们回屋,灶上温着小米粥和药膳呢。”

    两人并肩顺着山路往谷里走,晨风吹得人神清气爽。

    沿路的药草沾着晨露,叶片舒展,长势喜人,卫辞鸢一边走,一边暗自感受着体内的状态 —— 经脉确实通畅了不少,沉滞的气血活泛了许多,只是丹田气海依旧空荡,内力只有微不可察的一丝,聊胜于无。

    回到暂住的木屋时,桌上果然摆着温热的粥点,阿岚把东西摆好,又叮嘱了几句忌口的话,便拎着空食盒先走了,说是中午再送药膳过来。

    卫辞鸢刚坐下喝了半碗粥,院外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拐杖点在石板路上的 “笃笃” 声,节奏平缓,由远及近。

    她抬眸望向门口,便见木门被轻轻推开,老族长拄着拐杖走了进来,阿岩跟在身后,手里还捧着个青瓷药瓶,老人进屋先扫了眼她的气色,笑着点了点头

    “看来泡完泉,精神头确实好了不少。”

    “族长怎么亲自过来了。”

    卫辞鸢放下粥碗,站起身微微欠身

    “有什么事吩咐阿岚带句话便是,何必跑这一趟。”

    “无妨,老头子我也正好走动走动。”

    老族长摆了摆手,在桌旁的木椅上坐下,阿岩顺势将青瓷药瓶放在桌上,垂手立在一旁。老人抬眸看向卫辞鸢,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郑重

    “今天过来,是有几句话要特意叮嘱你。”

    卫辞鸢坐回原位,神色平静

    “族长请讲。”

    “灵泉的效果你也感受到了,温养经脉、化开淤毒,确实有用。”

    老族长缓缓开口,语气沉稳

    “但老头子得跟你说句实在话 —— 这只是缓解之法,算不得根治,你体内的冰火之毒,只是被泉水的药性暂时打散、压在了气海深处,并没有彻底拔除干净。”

    “所以这几日,乃至往后一段时日,你都尽量不要随意动用内力。”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

    “运功越猛,气血翻涌得越厉害,压下去的毒素就越容易反弹扩散,一旦压不住了,轻则内力倒退,重回气海空空的境地;重则毒素侵入五脏六腑,伤及根本,其中分寸,你自己要拿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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