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走着。

    她脚步忽然一顿。

    眼角余光扫过前面那处堆叠山石的拐角 —— 也就是堆秀山的方向。

    山石旁的宫路上,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她手腕微沉,指尖精准地攥住身边北辰瑾的袖摆,往花台后那片最茂密的菊丛里轻轻一带。

    动作又快又稳,指节用了七分巧劲,刚好把人带过来,又不会弄出声响。

    北辰瑾本就走得虚浮,猛地被拽得一个踉跄,宽袖扫过花枝,带落簌簌金黄的花瓣,碎金似的洒了两人一身。

    他本就气虚,这一下晃得胸口发闷,喉间那口气差点没顺上来,刚要开口询问。

    嘘 ——

    卫辞鸢指尖竖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另一只手轻轻拨开面前垂下来的菊花枝,拨开一条细细的缝隙,目光顺着缝隙望出去,眼尾微微上挑,亮得像藏了两颗浸了光的星。

    身后跟着的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

    为首的小太监刚要上前两步,探问发生了何事 —— 毕竟七殿下金贵,这要是摔着了,谁也担待不起。

    北辰瑾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下意识抬手挥了挥,示意退下。

    宫人们连忙躬身,踮着脚退到远处的廊柱后面,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当是七殿下又想躲在花丛里看什么景致,他们这些做下人的,眼观鼻鼻观心便是,多嘴多舌是要掉脑袋的。

    花丛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吹花瓣的沙沙声,还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北辰瑾被她按着唇,半边脸都埋在金黄的菊花瓣里,眼睛却睁得圆圆的,看着身边这神神叨叨的女子。

    他偏过头,用气声问:月杉姑娘,你这是?

    话音还没落。

    卫辞鸢又

    了一声,她顺手拨弄了一下头顶垂下来的花枝,把那片缝隙弄得更隐蔽了些,又把两人的身子往花丛深处按了按。

    重瓣菊的枝叶茂密得很,金黄的花瓣层层叠叠,从外面看过来,只能看见一片花团锦簇,根本瞧不见里头藏着两个人。

    她从花叶间那条窄窄的缝隙里,悄摸摸地往外瞅。

    目光顺着花台尽头的宫路望过去。

    —— 是北辰墨。

    一身玄色太子常服,腰间束着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双手负在身后,指节偶尔微动,他微微低着头。

    正听对面人说话,侧脸的轮廓在夕阳下像刀刻出来的,下颌线紧得很,周身带着久居上位的沉凝气度,连站在那里,都像一根撑着天的柱子。

    而站在他对面的,是慕容清。

    一身水蓝色暗花襦裙,头上只簪了支素玉菊花簪,鬓边垂着细细的珍珠步摇,却没怎么晃 —— 她站得很稳,微微垂着眼,说话时微微躬身,姿态端方,却又疏离得很。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靠近谁。

    慕容清的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连衣袖都没碰着对方半分。

    卫辞鸢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来了来了。

    她心里啧啧称奇,忍不住往缝隙里又凑了凑。

    上一次在酒楼远远瞧着,慕容清看向北辰墨时,眼尾还带着点藏不住的柔意,看北辰墨的眼神,也是柔柔弱弱、楚楚可怜的。

    可这一次呢?

    这一次的慕容清,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她站在北辰墨面前,腰背挺得笔直,说话的时候微微欠身,语气客气得像对待一个不熟的外男。

    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半点涟漪都没有,她甚至往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了距离,像是不愿意跟北辰墨扯上半分关系。

    卫辞鸢在花丛后面,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难道是昨日在西园那番话,真听进去了?

    看开了?想通了?

    她脑子里瞬间蹦出昨日那杯茶,还有慕容清提起 心仪之人 时,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涩意。

    当时自己那番 少研究别人,多琢磨干饭 的歪理,她还真当了真?

    卫辞鸢憋着笑,肩膀都微微抖了抖,金黄的菊花瓣顺着她的发梢滑下来,落在肩头都没察觉。

    完了。

    北辰墨你老婆没了。

    她在心里幸灾乐祸地拍了拍巴掌。

    旁边的北辰瑾,本来是被她拽着蹲下来的,这会儿也顺着她的目光,从花叶的缝隙里往外瞅。

    瞅了半天,瞅见了皇兄,又瞅见了慕容清。

    他愣了一下。

    看看远处那两个人,又看看身边蹲得无比专注、眼睛发亮的女子,心里头直犯嘀咕。

    —— 这是认识皇兄?

    —— 还是对慕容清的事这么上心?毕竟她们同在慕容府住着,应当是相熟的。

    可这副看热闹的模样,也未免太投入了点吧?

    比他这个正牌七皇子,看得还带劲。

    他正胡思乱想着。

    忽然。

    一道目光,从远处精准地扫了过来,像是早知道花丛里藏着两个人似的,那道玄色身影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目光淡淡地往花台这边扫了一眼。

    眼神平静,没什么波澜,像是看一块石头、一棵树,又像是早就知道他们在那儿,只是懒得说破。

    北辰瑾心里

    一下。

    也不知道是做贼心虚,还是被皇兄这一眼看得不好意思了。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花丛深处又躲了躲,把半张脸埋进金黄的菊花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活像个偷摸吃了零嘴、被先生抓包的小学生。

    卫辞鸢在旁边眼角余光瞥见他这副模样,差点没笑出声,堂堂七皇子,病弱归病弱,这害羞的胆子,倒是比兔子还小。

    花台那边,北辰墨只是面不改色地看了这边一眼。

    没有做什么反应,甚至连眉都没皱一下,仿佛那片菊花丛里什么都没有,不过是风吹草动罢了。

    他收回目光,又跟慕容清说了句什么。

    慕容清微微颔首,又躬身行了个礼,转身便走,水蓝色的裙摆扫过宫砖,步摇上的珍珠轻轻晃着,很快便拐过一道月洞门,消失不见了。

    宫路上,只剩下北辰墨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负着手,看着慕容清离开的方向,没动。

    过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脚步不紧不慢,朝着花台的方向走过来。

    一步。

    两步。

    玄色的衣摆扫过宫砖,带起一片细碎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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