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氤氲,笼住了京郊十里桃花坞。

    时值暮秋,桃花早已落尽,只余下漫山遍野虬曲苍劲的桃树枝干,错落绵延在缓坡之上。

    待到来年春日,这里便会遍野芳菲,灼灼十里,如云似霞,此地依山傍水,地气温润,风水格局极佳,是京中隐世世家都争抢的安魂之所。

    卫辞鸢特意为青雪选了这片桃花坞最深处的一方土坡,背靠青山,前临溪流,四周遍植桃林,恰好圆了青雪生前心心念念,要岁岁赏桃花、酿桃花酒的心愿。

    丧礼按着蚀月楼的规制安静举行,没有朝堂皇室那般繁文缛节,却满是蚀月楼姐妹最赤诚的情意。

    灵柩由蚀月楼一众女子亲手抬着,素幡低垂,白绫随风轻扬。

    一路行来,不闻嚎啕大哭,只有低低的呜咽与压抑的悲戚,苏娘走在最前,手持引魂幡,鬓发微霜,神色肃穆哀戚;青霜一身素白麻衣,身形挺直,面无悲恸之色,可眼底深处那片沉寂的荒芜,却藏着无人能懂的刻骨伤痛。

    她自始至终沉默着,一步一步跟着灵柩,像是要用这种静默的方式,送自己的妹妹走完最后一程。

    卫辞鸢身着素色素裙,未施粉黛,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

    左肩的伤口虽已上药包扎,却依旧隐隐作痛,可她分毫不在意,萧烬严寸步不离陪在她身侧,一袭墨色锦袍,周身敛着沉郁气场,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住山间寒凉的秋风,亦替她撑起了此刻摇摇欲坠的心绪。

    小小的阿禾紧紧攥着卫辞鸢的衣角,一身素色小袄,眼眶红肿,小脸哭得煞白。

    一路缓步前行,众人终于抵达选定的墓穴前。

    墓穴早已修葺妥当,青石围边,简约雅致,不铺奢华金玉,只按着青雪的喜好,在墓穴四周移栽了数十株桃树苗,待来年春风一吹,便会生根抽枝,岁岁花开,长眠此地的人,再也不会孤单。

    落棺、封土、立碑,每一个步骤,蚀月楼的姐妹都做得小心翼翼,虔诚至极。

    石碑上只简简单单刻着一行字:青雪之墓,亲友立。

    没有繁复的封号,没有朝堂的虚名,只留存她最本真的身份,留存她与蚀月楼血脉相连的羁绊。

    待最后一抔黄土覆上坟茔,苏娘率先躬身行礼,而后一众姐妹依次跪拜,秋风掠过桃林,枝桠轻摇,发出簌簌轻响,像是天地在为这位早逝的女子低声送别。

    卫辞鸢静静立在坟前,久久没有躬身,目光凝落在那方新立的石碑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愧疚、惋惜、悲痛,还有一丝深藏的冷厉。

    她终究还是没能护住那个满心赤诚、一生忠于她的姑娘。

    萧承煜的卑劣苟活,萧景明的步步算计,终究葬送了一条鲜活无辜的性命,这份债,她记在心底,迟早要连本带利,一一清算。

    萧烬严静静陪在她身侧,洞悉她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没有出言劝慰,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只抬手轻轻拢了拢她肩头的披风,隔绝山间冷风,低声道

    “都安置好了,此地静谧无人惊扰,岁岁桃花相伴,青雪会安心的。”

    卫辞鸢缓缓颔首,声音轻哑

    “她最喜欢桃花,葬在这里,也算圆了她一桩心愿。”

    一旁的阿禾走到坟前,小小的身子屈膝跪下,将怀里捧着的一束晒干的桃花瓣轻轻撒在坟前,哽咽着轻声呢喃

    “青雪姐姐,以后每年桃花开,我都来看你。”

    阿禾纯粹的告白,落在寂静的山林间,更添几分心酸。

    待众人祭拜完毕,蚀月楼的姐妹自发留在桃花坞,打理坟茔周遭的草木,守着最后一程。

    权谋纷争的棋局,从来不会因一场生离死别而停下脚步。

    卫辞鸢心中早已透亮,萧景明突围逃出京城,绝不会蛰伏归隐,此人野心滔天,筹谋深远,蛰伏一日,便会酝酿出更凶险的风浪。

    她此刻身心俱疲,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辞别青霜与蚀月楼众人,卫辞鸢便打算返程回府,阿禾拉着她的衣袖,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她

    “姐姐,我…… 我想跟着你回王府,我想跟你,跟师傅在一起,不想一个人留在蚀月楼了。”

    她年纪尚小,未曾经历生离死别,心中惶恐不安,蚀月楼虽皆是亲近之人,可少了青雪的身影,处处都是触景伤情。

    卫辞鸢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好,跟我回王府。”

    阿禾顿时眉眼微松,用力点了点头,紧紧跟在卫辞鸢身侧。

    三人转身踏上返程的路,马车静静停在桃花坞山口。

    坐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秋风与悲戚,车厢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心底的沉郁,阿禾靠在窗边,望着渐渐远去的桃林坟茔,默默抹着眼角的泪水。

    卫辞鸢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实则脑海飞速运转,梳理着眼下的局势。

    萧景明逃出京城,直奔北区,此人心机深沉,谋划缜密,绝非一时意气作乱,当日宫变落败突围,看似仓皇逃窜,实则更像是早有预谋的暂避,只为积蓄力量,联合各方势力,卷土重来。

    他被萧承煜诬陷疯癫、囚禁皇陵,此事本就朝野流言四起,如今他只要稍加渲染,便能博取天下士子与藩王的同情,再加上萧承煜已死,死无对证,所有罪名皆可推到死人身上。

    萧烬严坐在她身侧,看穿了她眉宇间的思虑,低声开口

    “你在担心萧景明?”

    卫辞鸢缓缓睁开眼,眸色清冷如寒潭

    “他绝不会就此罢休,宫变只是先手一招,落败逃亡,不过是他棋局里的一步退让,不出几日,他必定会勾结各地藩王,借先帝圣旨之名,起兵逼宫。”

    “我亦是这般看法。”

    萧烬严指尖轻叩膝头,神色凝重

    “各地藩王本就对萧承煜的暴政心怀不满,个个拥兵自重,野心暗藏,萧景明手握传位遗诏,又刻意营造自己被陷害、被囚禁的悲情境遇,定然会有不少藩王顺势倒向他,一旦联军兵临京城,京城兵力空虚,我们便会陷入被动。”

    这便是萧景明最可怕的地方。

    从始至终,他走的都不是蛮力夺权的路子,而是攻心、谋势、借局,先用宫变打乱京城格局,再抽身退守,占据道义正统,拉拢藩王人心,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每一步都算得极致精准,细思极恐。

    仿佛所有结局,都早已在他的算计之中。

    卫辞鸢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掠过一丝腹黑冷芒

    “他想借正统之名,聚藩王之兵,讨伐京城,夺回皇位,可萧承煜是我亲手所杀,正好被他拿来做棋子,污蔑弑君乱政,到那时,朝野流言四起,百姓不明真相,我们反倒会被扣上谋逆乱国的罪名。”

    这便是萧景明最阴狠的算计。

    不费一兵一卒,先在道义上占据制高点,把卫辞鸢与萧烬严推到乱臣贼子的位置,再以清君侧、复正统之名起兵,师出有名,天下响应。

    萧烬严眸色骤冷,周身气场骤然凌厉

    “道义虚名,从来挡不住铁马金戈,若他真敢勾结藩王来犯,我便领兵死守京城,只是眼下京城守军刚经历宫变,元气大伤,粮草军备尚且不足,若是仓促迎战,的确会落入下风。”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底看到了凝重与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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