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咔哒”一声轻合,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彻底静了下来。

    山风穿过木格窗的缝隙,撩动竹帘轻轻晃了晃,细碎的光影在地板上缓缓移动,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响,卫辞鸢靠在床头,没有立刻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布被褥的纹理,澄澈的眼眸里浮起几分淡淡的思忖。

    兄妹二人出去了,周遭没了旁人,那些压在心底、未曾宣之于口的思绪,便一点点浮了上来。

    她并非今日才知晓 “苍梧隐族” 的存在。

    思绪飘回数日前的京城,她当时满心满眼都是烬生花的线索,翻书时重点都放在了前半卷的记载上,书的最后几页字迹潦草,纸张也有破损,记载的内容零散荒诞,她只草草扫过,并未放在心上。

    而那几页里,恰好就有关于 “山隐族” 的寥寥数笔。

    内容极少,不过短短三行字,混在一堆山野怪谈之间,毫不起眼。

    上面写着:“苍梧深处有隐族,避世而居,历数百年不与外通,族中人擅岐黄,秘传古方,可解异症,族有至宝,其名不传。”

    文字旁边,还画着一个残缺不全的纹样,像是缠枝藤蔓环绕着山形纹路,大半都被虫蛀的空洞覆盖,只剩小半轮廓,模糊不清,看不出具体形制。

    那时她只当是杜撰的乡野传闻,看过便忘了。

    苍梧山是什么地方?绵延千里,核心是火山炼狱,外围是瘴气密林,毒虫猛兽横行,连经验丰富的采药人都只敢在外围徘徊,寻常人深入便是九死一生。

    一个族群要在此地扎根数百年、繁衍生息,简直是天方夜谭。

    故而她从未当真,只当是志怪杂谈,一笑置之。

    直到那日在苍梧山外围,撞见狼群围攻兄妹二人。

    她本可以绕道而行。

    可就在她准备收势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 —— 狼群扑袭之间,阿岚被撞得一个趔趄,腰间悬挂的一枚小小银坠子被树枝勾住,从衣领下滑了出来。

    那坠子不大,不过拇指盖大小,打磨得光亮,上面刻着的纹样半遮半露,却恰好露出了缠枝绕山纹的小半轮廓。

    就是那惊鸿一瞥,让她瞬间想起了《苍梧山志》里那个残缺的族徽。

    七分相似。

    脚步便在那一刻顿住了。

    电光石火之间,她脑子里已经转过了数个念头,权衡利弊,算尽得失。

    其一,她此行深入苍梧禁地,本就是九死一生的赌局,就算运气够好,能侥幸寻到烬生花,可火山异动、毒瘴弥漫、地形复杂,她孤身一人,未必能顺利走出这片连绵大山。

    若这兄妹二人真是隐族后人,那便是现成的接应,是她提前埋下的一条后路,与他们结个善缘,关键时刻,或许能省却无数麻烦。

    其二,她对这个传说中的隐族,本就有几分好奇。

    能在苍梧山这种绝地扎根数百年,与世隔绝却绵延不绝,还代代相传擅医之术,这样的族群,绝不可能是普通的山野村落,背后必然有其独到的生存之道、传承之秘,能遇上,便是机缘,探一探虚实,总没有坏处。

    所以她出了手。

    只是她也未曾料到,事情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她纵身‘坠’崖,九死一生寻得烬生花,又遇上火山喷发,内力尽失昏厥过去,兜兜转转,竟真的被兄妹二人带回了隐族驻地。

    当初随手埋下的一颗善因,竟真的在绝境之中,为她结出了一条生路。

    卫辞鸢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几分自嘲,几分了然。

    说起来,也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她素来行事习惯留三分余地,谋定而后动,从不把自己逼到绝路,这一次入苍梧山,看似是孤注一掷的豪赌,实则每一步都暗藏筹谋。

    救下兄妹二人,是她走的最随意的一步棋,却成了如今最关键的一步。

    只是这隐族,比古籍上记载的还要神秘几分。

    世代居苍梧禁地之侧,族人擅医,还有所谓的 “族中至宝”……她指尖轻轻敲了敲床沿,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自己这一身内力莫名尽失,诡异非常,寻常医者怕是看不出端倪,隐族既擅异症古方,说不定,能有几分头绪。

    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念头。

    她与隐族终究是萍水相逢,对方底细未明,族长性情未知,贸然提及自身隐秘,绝非明智之举,一切,还得等见过族长、探过虚实之后再说。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些,吹得竹帘簌簌作响,带着山野草木的清冽气息,拂在脸上微凉。

    卫辞鸢收敛起翻涌的思绪,缓缓闭上眼。

    静思片刻,四肢的酸软感又重了几分,连带着头脑都有些发沉。

    卫辞鸢没有强撑,微微侧身,目光落在枕边。

    她随身的玄色药囊就安安稳稳放在那里,叠得整整齐齐,显然是她昏迷时,有人小心翼翼取下来,妥帖放在一旁的。

    药囊边角的磨损痕迹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没有被翻动拉扯的迹象。

    她伸出手,将药囊拿了过来。

    指尖触到熟悉的锦缎面料,入手微凉,饶是心里已经大致判断兄妹二人心性不坏,真到了查验随身物品的时候,她依旧带着几分惯有的谨慎。

    江湖险恶,人心叵测。

    她见过太多恩将仇报、见利忘义的例子。

    前一刻还对你感恩戴德、痛哭流涕,下一刻便能为了利益背后捅刀,更何况她昏迷三日,毫无反抗之力,对方若是真的起了贪念,简直易如反掌。

    星澜花对于她们来说,能解族中疫病,是救命的至宝。

    她身上除了赠予的那一株,还剩了四株,若是被人发现,难保不会动歪心思,更别说还有烬生花,那是比星澜花还要珍稀百倍的逆天奇物,若是传出去,足以掀起整个江湖的腥风血雨。

    卫辞鸢指尖微动,缓缓打开药囊。

    最外层放着寻常的金疮药、避瘴丹、银针包,一样样码放整齐,位置和她放的时候分毫不差,她指尖往里探,触到那层柔软的锦缎夹层 —— 那是她专门用来放珍稀药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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