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渐渐止了。

    廊下的灯笼, 地,爆了一下灯花。

    他就这样,抱着她,一直坐到天快亮,在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的那一刻,他才极轻地、极小心地,将她从怀里挪到枕头上。

    她睡得很沉。

    眉头舒展着,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满足的弧度。

    他俯下身,替她掖好被角,然后,拿起屏风上的外袍,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晨雾里。

    门被轻轻带上的那一刻,床上的人,毫无所觉。

    卫辞鸢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窗外的天,亮得晃眼。

    深秋的阳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院子里,隐约能听到下人扫落叶的

    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清脆的鸟鸣。

    她眯着眼,在被子里赖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睁开眼,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丝褶皱都没有,像是从来没有人躺过,可枕头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龙涎香。

    她伸手,摸了摸身边的位置。

    凉的。

    显然,人走了有一阵子了。

    卫辞鸢盯着床顶的纱帐,发了一会儿呆,她闭了闭眼。

    然后,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姑娘,您醒了吗?

    是她在梨香院的小丫鬟,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显然是早就候在外头了,只是不敢进来打扰。

    卫辞鸢清了清嗓子。

    什么时辰了?

    回姑娘,已经快午时了。

    快午时了。

    卫辞鸢揉了揉眉心,她这一觉,倒是睡得够久的。

    也难怪,昨夜折腾到天快亮才睡,她刚想让丫鬟进来伺候洗漱,门外的脚步声,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是个眼生的小丫鬟。

    听声音,年纪不大,脆生生的。

    月杉姑娘。

    那丫鬟在门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点讨好。

    奴婢是大小姐院里的,奉我们家大小姐的命,来请姑娘。

    卫辞鸢微微挑眉,慕容清?

    何事?

    回姑娘,我们家大小姐说,今日天好,想请姑娘一同去外头的酒楼用午膳,再顺便逛逛。

    说是姑娘初来乍到,想必也没怎么好好逛过上京,想带姑娘出去透透气。

    卫辞鸢听到这话,嘴角微微勾了勾,慕容清这是…… 已经彻底把她当自己人了?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慕容清请她出去,用膳是假,逛街也是假,多半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再跟她多聊聊,多探探她的底。

    不过,无所谓。

    她正愁,这几天在府里待得快发霉了,有人请客,有饭吃,有街逛,她当然要去。

    知道了。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脚踏上。

    我洗漱一番,随后便来。

    是,奴婢在门口候着。

    门外的小丫鬟,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卫辞鸢套上鞋子,走到水盆架前,掬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激得她打了个激灵。

    脑子里那点浑浑噩噩,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等她收拾妥当,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的衣裙,慢悠悠地踱到府门口的时候,慕容清已经在马车边上等着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留仙裙,外罩一件银狐毛的坎肩,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

    秋日照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清清冷冷的,像一枝立在霜里的白梅。

    月杉姑娘。

    慕容清见她来了,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恰到好处。

    让你久等了。

    卫辞鸢摆摆手。

    没有,我也刚到。

    两人正要上马车,府门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我 ——!

    姐姐 ——!月杉姑娘 ——!

    那声音,又急又亮,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毛躁的雀跃。

    两人回头。

    只见慕容珩,一溜烟地从门里冲了出来,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头发用一根玉冠束着,看起来倒是人模狗样的,就是那张脸上,还挂着点没褪干净的孩子气。

    他一边跑,一边喊。

    姐姐,你们是不是要出门?

    我也要去!

    我都快在府里闷死了!

    他跑到慕容清面前,仰着脸,一脸的期待,尾巴都快摇起来了,慕容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微微蹙了蹙眉。

    我们去用膳,你跟着做什么?

    我也去用膳啊!

    慕容珩理直气壮。

    我还能帮你们拎东西!

    姐姐,你就带我去嘛,带我去嘛……

    他凑上去,拽着慕容清的袖子,开始晃,一下,两下,三下,像只,讨食的小奶狗。

    慕容清被他晃得没脾气。

    她知道这个弟弟,素来是个缠人的主,今日要是不答应,他能在她耳边念叨一整天。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

    要去就去。

    不过,到了外头,不许惹事。

    慕容珩立马眼睛一亮,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保证!

    我就吃,我什么都不说!

    他答应得比谁都快。

    卫辞鸢站在一旁,看着这姐弟俩,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这慕容珩,倒是和凤宁渊,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都是被护在羽翼底下的、没长大的少年。

    走吧。

    慕容清掀了车帘。

    再不走,午膳都要误了。

    三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车夫扬了扬鞭子。

    驾 ——!

    马车轱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朝着上京最繁华的那条街,驶去。

    车轮碾过一片落叶,发出极轻的

    声,车窗外,上京城的街景,缓缓地,向后退去。

    马车在上京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停了下来。

    今日的天,确实好。

    连日的阴云一扫而空,秋高气爽,日头暖融融地照在人身上,一点也不觉得燥热。

    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很。

    慕容清选的这家酒楼,叫做 醉仙居。

    是上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一共五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在一片低矮的铺面里,显得鹤立鸡群。

    酒楼门口,两尊汉白玉的石狮子,威风凛凛地蹲着。

    来来往往的,都是些衣着华贵的客人,门口的马车,排出去老长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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