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梦站在院子中央。

    他仰头看着墙头那抹红。

    月色从她背后照下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看不清眉眼,只看得见那双眼睛——冷得发亮,像两枚浸在冰水里的星子。

    他浅灰色的眼睛里,那点兴奋的光越来越亮。

    亮得几乎要烧起来。

    他转了转手里的长笛,琥珀青色的笛身在月色下泛着幽光,一圈,又一圈,像一条缓慢游动的蛇。

    确实是,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沙哑,尾音却莫名地拖得绵长,带着点蛊惑的磁性,像有人在你耳边吹了一口气。

    没想到。

    你竟然也会在上京。

    他顿了顿。

    夜风掀起他的衣摆,也掀起他眼底那层藏不住的暗涌,嘴角那抹邪魅的笑,又深了几分。

    我可是,每天都想见到你呢。

    这话听着,像是情人之间的呢喃,可从乌梦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执念。

    像毒蛇,在吐信子。

    缓慢,黏腻,一寸一寸地缠上来。

    卫辞鸢坐在墙头,听了这话,只是非常淡定地,抱着胳膊,手指轻轻点着自己的下巴,一下,一下,像在敲一件不太合心意的器物。

    她歪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

    银色面具下,只露出微微弯起的唇线,和那双清冷的、像结了冰的眼睛。

    你在这里的话。

    她慢悠悠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像在问晚饭吃什么。

    那你姐姐——乌黛,又在哪里呢?

    这话一出。

    院子中央,乌梦转着长笛的手,猛地一顿,琥珀青色的笛身,停在半空中,那一点幽光,也随着这一顿,凝住了。

    他脸上那抹邪魅的笑,僵了一瞬。

    虽然只有短短一秒,短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可卫辞鸢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乌梦愣了那一秒,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肩线松下来,笛子重新转起,嘴角的弧度重新挂好,一切都回到了原位。

    可他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慌乱,已经被卫辞鸢捕捉到了。

    像鱼在水面翻了一下身,转瞬没入深处——但水面上的涟漪,骗不了人。

    她也没等他回答。

    继续慢悠悠地往下说。

    又或者说。

    她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猫捉老鼠的戏谑,尾巴一勾一勾。

    她知道你在这里吗?

    知道你,要杀北辰野吗?

    乌梦没说话。

    只是握着长笛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腹下的笛身,被攥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卫辞鸢看着他的表情。

    看着他下颌线微微绷紧,一线肌肉从耳后一直绷到颈侧,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那点不自然的闪烁——像烛火被风撩了一下。

    她低低地笑了两声。

    那笑声很轻,透过面具传出来,带着点了然的、嘲讽的意味,一声一声,敲在乌梦心上。

    哎呀。

    她拖长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我就知道的笃定。

    看来,她并不知道呢。

    更不知道——

    她顿了顿。

    夜风正好在这一刻停了一瞬。

    整个院子,静得能听见远处更鼓的余音。

    她的目光落在乌梦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刀子,一刀一刀,慢慢往下剜。

    你竟然,骗了她呢。

    乌梦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没说话。

    可周身那股阴郁的气息,却越来越浓。

    像暴风雨来临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乌云,一层一层,往院子上空堆,檐下的灯笼被这气息压得火苗乱颤,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卫辞鸢却像是没看见似的。

    她继续往下说。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院子,一个字一个字,砸在青砖上。

    想来当年,乌黛临时被召唤回南疆,继承大祭司之位。

    走得急,并未来得及跟北辰野说清楚。

    北辰野四处寻不到她,以为她不告而别。

    而后来——

    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乌梦脸上。

    你却欺骗乌黛。

    告诉她,北辰野已经另寻她人。

    恰逢其时,乌黛刚好看见了北辰野身边的红袖。

    就此误会。

    心灰意冷。

    从此,再没离开过南疆半步。

    她每说一句,乌梦的脸色就沉一分,说到最后三个字时,他的呼吸都乱了半拍。

    等她说完。

    乌梦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

    他握着长笛的手,指节都泛白了,青筋从手背一路蜿蜒到小臂。

    可他没反驳。

    也没承认。

    只是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墙头的红衣女子,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被戳穿心事的、狼狈的慌乱。

    三样东西搅在一起,在他眼底翻涌,像一锅被搅浑的水。

    这个女人——

    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一瞬间,他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这院子里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面镜子,把他藏在最深的地方、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东西,原原本本地照了出来。

    卫辞鸢看着他这副样子。

    嘴角那抹笑,更浓了,浓得连面具都遮不住那股兴味。

    旁边站着的萧烬严,一直没说话。

    他立在墙头另一侧,玄色衣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松松的,却始终没离。

    此刻,他微微低下头,凑近了些。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被风一吹就散。

    就因为这样?

    他语气里带着点不解,是真的不解,就因为一个误会,一个没说出口的解释,一对有情人,就这么错过了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

    卫辞鸢闻言。

    非常无奈地,摊了摊手,那动作里带着一种我也很为难的疲惫。

    没长嘴,是这样的。

    她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可能——

    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点了两下。

    恋爱,会让人丧失思考能力吧。

    萧烬严:

    他沉默了两秒。

    夜风从他耳边掠过,吹得他鬓发微动。

    然后,他非常认同地点了点头。

    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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