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呢。”

    萧烬严终于放下棋子,他微微坐直身子,端起石桌上的紫砂茶盏。

    茶汤碧绿,是上好的碧螺春,冒着淡淡的白汽。

    他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北辰野。

    凤眸微微挑着,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戏谑。

    “他要杀的是你,又不是我。”

    “总不能让我替你去死吧?”

    话说得理直气壮,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北辰野气得咬牙切齿,半天憋出四个字。

    “丧心病狂!”

    “彼此彼此。”

    萧烬严淡淡道,他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不也想着,借着乌梦潜入上京的事,揪出慕容家私通南疆的把柄,好好参慕容家一本?”

    “大家各取所需罢了。”

    语气平静,却字字精准,戳中北辰野的心事。

    北辰野噎了一下,刚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他别开脸,哼了一声,他确实是这个心思。

    若是能抓住他,再顺藤摸瓜,揪出慕容家和南疆勾结的证据,那慕容家可就彻底翻不了身了。

    这诱惑太大了。

    可他没打算拿自己的命当诱饵啊!

    “那…… 那也不能让我直接送上去啊。”

    他嘟囔着,底气明显不足。

    “万一真出点什么事……”

    真把命搭进去,那扳倒慕容家还有什么用。

    “放心。”

    萧烬严淡淡开口,他重新靠回躺椅上,重新拿起那枚墨玉棋子。

    “你死不了。”

    “毕竟,诱饵要是死了,鱼还怎么上钩。”

    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像是在说什么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北辰野:“……”

    合着他还得感谢他是吧?

    他看着萧烬严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气得肝都疼。

    偏偏还没办法反驳,这事,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交易,他们想扳倒慕容家,萧烬严想抓乌梦,顺便给北辰墨铺路。

    两人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可道理是这个道理,心里怎么就这么不爽呢!

    北辰野气哼哼地别过脸,抓起桌上的茶盏,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茶汤都凉了,苦得他皱起脸。

    风卷着枫叶,又落下几片。

    落在石桌上,落在萧烬严的衣袖边,暮色渐渐沉下来,院子里的光线暗了几分,远处的角楼亮起了灯笼,昏黄的光,隔着很远传过来,朦朦胧胧的。

    一场围绕着乌梦的狩猎,已经缓缓开始了,有人是诱饵,有人是猎手。

    只是谁也说不准。

    最后站在猎物位置上的,到底是谁。

    ————

    北辰皇宫

    更漏声从宫墙的角楼遥遥传过来,嗒、嗒,敲在沉沉的夜色里,慢得像要把时间都凝住。

    凤仪宫的正殿早已熄了大灯,只留了偏殿凤榻旁两盏琉璃羊角灯,暖黄的光透过鲛绡灯罩,晕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落在铺着墨狐裘的软榻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慕容婉就靠在软榻上。

    一身暗红的缠枝莲寝衣,领口绣着细碎的金线,外头披了件玄狐大氅,狐毛围在颈侧,衬得她脸色愈发白皙。

    卸了白日的盛妆,眉毛细淡了些,唇上也只沾了点浅蜜色的口脂,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威严凌厉,多了几分深夜的慵懒。

    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像浸了冰水的黑曜石,扫过来的时候,依旧带着六宫之主的威压。

    她手里捻着串沉香木的佛珠,一颗颗慢慢捻着,发出极轻的摩挲声。

    殿里静得很,只有龙涎香慢慢燃烧的细碎声响,香气沉郁,混着狐裘的暖香,压得人呼吸都轻了几分。

    刘嬷嬷轻手轻脚地从殿外进来。

    走到凤榻边,她俯下身,凑到皇后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哼似的,飞快地说了几句。

    慕容婉捻佛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很快又舒展开。

    她微微颔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知道了。

    都下去吧。

    她抬眼,扫了一眼殿内站着的宫女太监,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今晚不用伺候了,都偏殿候着。

    众人齐声应着,躬身行礼,脚步轻轻的,鱼贯而出。

    殿门

    一声关上,又轻轻合上,殿里瞬间更静了,只剩下她们两人,还有龙涎香袅袅的白烟。

    让他进来吧。

    慕容婉淡淡开口。

    刘嬷嬷躬身应着,转身走到侧殿的小门边,轻轻敲了三下。

    门

    一声,从里面拉开。

    一道黑影闪身进来。

    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连衣角都没带起风声,玄色的常服,料子是南疆特有的冰蚕丝,看着普通,在灯光下却泛着奇异的暗纹光泽。

    脸上戴着鸦青色的面具,纹路是古老的南疆图腾,一圈一圈盘绕着,诡异又神秘,只露出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进来之后,也不行礼。

    目光扫了一圈,径直走到软榻旁的玫瑰椅上坐下,身子一歪,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的住处。

    半点都没把这皇后寝宫当回事。

    刘嬷嬷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终究没说什么,躬身退到一边。

    慕容婉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指尖微微用力,沉香木的佛珠硌得指腹微微发疼。

    这段时间,你去哪里了?

    她开口,声音清泠泠的,像冰下的泉水,带着点质问的意味。

    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乌梦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带着点异域的磁性,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

    没什么。

    他慢悠悠道,声音里带着点刚办完大事的慵懒。

    出了点小意外。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语气里带着点玩味。

    遇到了个…… 很有意思的小东西。

    话说得没头没尾。

    慕容婉眉头微蹙,等着他往下说,可乌梦却没了下文,像是没打算解释那个 小东西 到底是什么。

    慕容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终究没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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