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片刻,脑海中飞速盘算,最终还是选择据实而言,没有半分隐瞒

    “我来南楚,只是前来寻人。”

    他抬眼正视着卫辞鸢,眼神坦荡诚恳,语气郑重

    “除此之外,别无他图,更不会对南楚造成半分威胁。”

    他知晓,此刻任何一句谎言,都有可能断送两人的生机,唯有据实作答,方能博取一线生机。

    卫辞鸢静静听着他的回答,眼底神色深浅流转,无人能窥透她的心思。

    她没有追问具体寻人缘由,也没有深究细节,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似是认可了他的答案,心底已然有了判断。

    确认无误后,她转头朝着身侧不远处的方向,轻声唤道

    “阿禾。”

    声音轻柔温和,褪去了方才的冷厉,满是平和。

    正在把玩手中蛊囊、细细观察幼虫动静的阿禾,闻声立刻抬头,眼底瞬间亮起,脆生生应道

    “姐姐!”

    小姑娘脚步轻快,像只灵动的雀儿,一溜小跑来到卫辞鸢身前,仰着一张清秀软糯的小脸,满眼依赖地望着她,静待吩咐。

    卫辞鸢垂眸看着眼前乖巧灵动的小姑娘,眼底的清冷尽数消融,染上一层浅浅的宠溺温柔。

    她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抚过阿禾柔软的发顶,动作温柔舒缓,语气轻柔

    “辛苦了。”

    短暂的安抚过后,她轻声吩咐道

    “帮我一个忙,处理一下他们两人身上的伤势好不好?”

    阿禾没有半分犹豫,重重点头,眉眼弯弯,乖巧应声

    “好!我知道啦姐姐!”

    当即收敛了把玩蛊囊的心思,认真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型药箱,准备上前施救。

    卫辞鸢看了两人一眼后,眸光淡然,再无多余言语与停留,晚风肆意席卷而来,吹起她一身雾紫色的衣裙,裙摆翻飞,衣袂飘飘。

    她身姿挺拔,步履轻盈从容,没有半分留恋,转身便朝着甲板深处走去,背影纤细孤傲,清雅淡然,立于茫茫海风与无尽沧海之间,像一朵遗世独立的流云。

    北辰野静静坐在原地,目送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曼妙背影,眼底心绪百转千回,翻涌不息。

    疑惑、探究、忌惮、好奇,万般情绪交织缠绕,错综复杂,萦绕心头到久久无法平息。

    那场底舱里的虫潮风波,像投入深海的一颗石子,激起几圈血色涟漪之后,便很快归于沉寂。

    日子一天天滑过去,福远号载着一船客商,在茫茫大海上平稳地往东南方向行着。

    白日里甲板上总有些闲散的客商,扶着栏杆看海鸟追着船尾飞,操着各地口音聊着生意、聊着沿途见闻,茶碗碰撞的轻响混着海浪声,热热闹闹的,和寻常走海的商船没什么两样。

    到了夜里,便只剩浪涛拍击船舷的哗哗声,还有船员巡夜的梆子声。

    “笃 —— 笃 ——”

    慢悠悠地飘过海面,又被风卷走。

    客舱最里侧的两间客房,门整日都紧闭着,靠里的那间,是卫辞鸢的住处。

    雷和哑蝉他们轮值,四个时辰换一班,守在舱门两侧的阴影里,像两尊静默的雕像,玄色劲装裹着挺拔的身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过往的客商从走廊走过,甚至都察觉不到这里站着人。

    他们是临行前宣帝亲自在内书房召见的,宣帝坐在龙椅上,脸色沉得像窗外的夜色,口谕只有一句

    “护送公主入大晟,誓死护其周全。”

    其余的,半句多的都没说,只是这些日子,几人心里也难免有些疑惑,很少见殿下出来。

    一日三餐都是阿禾端进去,药渣也是阿禾端出来,整日里舱房里都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动静,偶尔门开一条缝,也只能看见里面垂着纱帘,朦朦胧胧的,看不清人影。

    星魅跟阿禾熟些,值守间隙偶尔会问起殿下的身子。

    阿禾每次都只是摇摇头,眉眼间带着点化不开的愁,却只说

    “殿下身子虚,需要静养。”

    再多的,便半句都不肯说了,星魅便也不再问。

    只是值守的时候更警惕了些,目光扫过走廊每一个角落,连甲板上靠近的客商都要多打量两眼。

    舱房里,终日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苦涩的草药味混着些许冰片的凉味,还有一丝丝极淡的血腥气,萦绕在帷幔之间,挥之不去。

    卫辞鸢大半时候是睡着的,睡得不沉,梦一层叠着一层,像浪。

    偶尔醒过来,也不叫人,自己撑着软榻的扶手坐起来,挪到窗边去,窗支着半扇,海风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水汽,扑在脸上是凉的。

    她就靠着引枕,看外面那片蓝。

    蓝得没有边际,天和水接在一处,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

    看不多久,眼皮就沉了,不是困,是虚,像整个人被抽走了骨头,连抬一根手指都嫌费力气。

    她便慢慢滑回去,阖上眼,呼吸一点点浅下去,像又沉回了水里。

    底舱那场血蛊,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搅乱了她体内本就勉强压制住的冰火毒,两种毒性在经脉里撞,像两头活物,一冷一热,撕咬着往骨头缝里钻,时不时便掀起一阵剧痛。

    冷的时候,四肢百骸像被寒冰冻住,连血液都滞了,心口却烧着一团火;热的时候,五脏六腑像被架在炭火上炙烤,骨头缝里都透着疼。

    疼是真疼。

    像有人拿烧红的针,一根一根往经脉里扎,又像有冰锥在骨节之间凿。

    她从不吭声,疼到极处,只是把唇抿成一条线,牙关咬得死紧,手指无意识地攥起来,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深月牙印子,渗出血珠来也不松。

    冷汗从额角沁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滑过下颌,滴进衣领里,把里衣洇出一小片深色。

    船身晃了一下。

    她闷哼了半声,又硬生生咽回去,只在喉间滚了一滚,便没了动静。

    阿禾日夜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小姑娘像是忽然长大了好几岁,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小厨房煎药,守在药炉边,用扇子慢慢扇,火候控得刚刚好。

    药熬好了,先倒出一点尝过温度,不烫不凉了,才端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扶她起来喝。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