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有意冒犯姑娘。”

    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偏低沉,带着点夜风拂过的微哑。

    卫辞鸢没回头,依旧望着满河飘摇的灯影,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石阶上,指节漫不经心地敲着石面,语气淡得像夜里的海风

    “既知冒犯,便退开。”

    声音不高,却带着疏离的冷意,明明白白地划开界限。

    男子也不恼,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也没走,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语气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姑娘息怒,在下是北边来的商旅,少见姑娘这般气质的人物,一时唐突,只想结识一番。”

    卫辞鸢只当没听见,目光依旧落在水面上,河灯顺着潮水越飘越远,暖黄的光渐渐模糊,融进深黑的夜色里。

    耳边是海浪拍岸的轻响,混着远处人群的喧闹,身后这人的呼吸声却清晰得很,绵长平稳,吐纳间气息悠长,显然内力不弱。

    寻常商旅,不会有这样的实力。

    她心里微微动了动,耐心也渐渐耗了去,本来难得偷得半刻清静,被人这么盯着,像针芒在背,很不舒服。

    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细沙,这才回过头。

    夜色里,男子就站在几步外,月白锦袍外罩了件玄色披风,领口绣着暗银的云纹,在灯影下泛着细碎的光。

    比白天远远望着时更清晰些,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线利落,笑的时候眼角微微弯起,带着点疏朗的英气。

    确实是副好相貌,不是寻常脂粉堆出来的世家子弟,周身既有江湖人的洒脱,又藏着点久居上位的矜贵。

    四目相对,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恢复了坦然的笑意,微微颔首,并不回避她的审视。

    卫辞鸢面无表情,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像淬了寒的冰,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就在这时,旁边缓步走过来一名女子。

    “公子。”

    声音软腻,带着点拖腔,像浸了蜜似的,女子穿一身朱红衣裙,裙摆绣着大朵缠枝牡丹,走起路来腰肢轻摆,摇曳生姿。

    脸上妆容精致,眼尾挑得很高,媚眼如丝,只是落在卫辞鸢身上的目光,带着点淡淡的审视与敌意,像护食的猫。

    胭脂味很重,隔着几步远都能闻见,浓得有些呛人。

    卫辞鸢微微皱眉。

    她不喜欢这种太过刻意的妩媚,更不喜欢这带着侵略性的打量。

    女子冲男子福了福身,姿态柔媚

    “公子,时辰不早了,该回了,掌柜的说晚些时候潮水涨了,滩涂路不好走。”

    “知道了。”

    男子点点头,目光却还落在卫辞鸢身上,他往前迈了两步,距离拉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北辰野。”

    “我的名字。”

    他看着她的眼睛,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眼神坦荡

    “今日萍水相逢,是在下唐突了,希望下次,还能再见姑娘。”

    说完,他没再多留,也没等她回应,转身便走,玄色披风的下摆扫过石阶,很快融入了熙攘的人群。

    那红衣女子又看了卫辞鸢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明意味的打量,随即也福了福身,转身跟着北辰野走了,红色裙摆消失在人潮里,像一团转瞬熄灭的火。

    卫辞鸢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眼神微微沉了沉。

    北辰野…… 北辰? 这个姓可不是寻常姓氏。

    北辰国皇室国姓便是北辰,她心里瞬间闪过北辰墨、北辰离兄弟俩,眼前这个北辰野,看着年纪要长几岁,气质也更沉,带着点久经世事的练达与城府,不像是养在深宫的皇子。

    是北辰皇室的旁支?还是…… 另有身份? 他不在北辰待着,跑到南楚边境的栖霞坞来做什么?说是商旅?堂堂皇室宗亲,哪里用得着亲自跑商? 还是说,是冲着她来的?

    不对。

    卫辞鸢轻轻摇了摇头,这次离京极为隐秘,路线也只有父皇和少数心腹知晓。

    北辰皇后就算想动手,也该派死士暗杀,不会派个皇室宗亲亲自出马,还这么明目张胆地上前搭讪,于理不合。

    不管他是来做什么的,北辰的人出现在南楚边境,本身就值得警惕,得给父皇传个信。

    她心里打定主意,便不再多想,转身朝着阿禾和星魅的方向走去。

    两人还蹲在河边,头挨着头,不知道在嘀咕什么,阿禾手里拿着根细树枝,拨弄着水面的灯影,碎金晃了满脸。

    星魅提着那盏兔子灯,蹲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居然也没觉得无聊。

    “在玩什么呢,这么入神。”

    卫辞鸢走过去,在她们身边蹲下。

    “姐姐你来了!”

    阿禾抬头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在跟星魅姐姐说,明天坐船,会不会看见海鸥啊?听这里的渔民们说海上的海鸥会跟着船飞。”

    “会吧。”

    卫辞鸢弯了弯唇角

    “海上海鸥很多,白花花的一片,跟着船尾飞。”

    星魅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兔子灯,灯影映在她半张面具上,明明灭灭,把原本冷硬的线条都柔化了几分。

    三人又待了小半个时辰,看着河灯越飘越远,渐渐消失在海的尽头。

    夜也深了,人群渐渐散了,岸边的灯一盏盏灭了,热闹了一整夜的秋社,终于落下帷幕。

    “走吧,回去了。”

    卫辞鸢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沙粒

    “嗯!”

    阿禾点点头,蹦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星魅也站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卫辞鸢身侧,手里还提着那盏兔子灯,没舍得丢。

    三人顺着人流往回走,身后是渐渐安静的海边,身前是满街的灯火,一路延伸向客栈的方向。

    夜风吹起面纱,带着咸咸的海水气息,卫辞鸢的眼神,却比这秋夜的风还要沉。

    北辰野…… 这个名字,像一粒石子,投进了她平静的行程里。

    回到临海居客栈的时候,大堂里还亮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雷和哑蝉站在阴影里,低声说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两人立刻收声,转身躬身

    “主人 / 殿下。”

    “都回来了?”

    卫辞鸢往里走,随口问了一句。

    “回主人,都回来了。”

    雷低声回道。

    “嗯。”

    卫辞鸢点点头,往楼梯走

    “雷,哑蝉,跟我上来。”

    “是。”

    两人跟在她身后,脚步极轻,踩在木质楼梯上,几乎没发出声响。

    进了客房,阿禾很识趣地拎着药箱去了隔壁房间,还顺手带上了门,星魅也守在了门口,身姿挺拔,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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