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着笑着,心里又泛起疼。

    从大晟京城到南楚,迢迢千里,路程加起来也要近一月,她一个小姑娘,没带任何随从,就凭着一股执念跑过来,路上指不定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看她身上的泥点、磨破的袖口就知道,这一路走得有多难。

    “真是个傻丫头啊。”

    卫辞鸢低声呢喃了一句,语气里全是宠溺。

    笑意淡下去,她想起了远在大晟的人。

    阿禾就这么偷偷跑了,药老年纪大了,发现徒弟不见了,指不定急成什么样,还有墨影,那小子把阿禾当心尖宠,发现人没了,怕是要把整个大晟翻过来。

    这都失踪快这么久了,指不定急成什么样子。

    得赶紧传个信回去,免得他们真的闹出乱子来。

    想到这里,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深秋的夜已经凉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夜露的寒气,她从袖袋里取出那枚银哨,放在唇边,凝神吹了起来。

    三短一长,哨音极细极轻,像秋虫的低鸣,混在风声里,稍不留意就会错过。

    不过片刻功夫,窗外的玉兰树上便传来极轻的扑棱声,一只灰羽信鸽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红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她,一点不怕人。

    正是雷他们驯养的信鸽,通人性,认哨音,最是稳妥。

    卫辞鸢伸手,轻轻摸了摸鸽子的羽毛,顺滑柔软,打理得很干净,她转身走到书案前,取过一张裁好的素笺,提笔蘸墨,落下一行小字。

    字迹清隽有力,是她惯用的字体:

    “阿禾一切安好,勿忧”

    字不多,却足够让那边的人放下心来。

    她将素笺折成小巧的方块,塞进鸽子脚腕上的铜制信管里,扣好机关,确认不会掉出来,才捧着鸽子走到窗边,抬手轻轻一送。

    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入沉沉的夜色里,转眼就没了踪影,只余下几片细碎的羽毛,慢悠悠地飘落在窗台上。

    卫辞鸢站在窗边,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轻轻吐了口气。

    消息传过去,墨影和药老应该就能安心了,等这边的事告一段落,再安排阿禾回去,总不能真让她一直待在南楚皇宫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殿下,羹汤好了。”

    青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轻缓有度。

    “进来吧。”

    卫辞鸢转过身,就见青禾端着食盒走进来,身后跟着换了一身衣裳的阿禾。

    小姑娘换上了一身浅绿色的襦裙,料子是柔软的杭绸,颜色清新,衬得她脸色都好了不少,头发也梳成了双丫髻,用素色发带系着,洗干净的小脸白白净净的,虽然还是瘦,却比刚才狼狈的样子精神多了,看着清清爽爽的,像株刚冒芽的小柳树。

    “姐姐。”

    阿禾小声喊了一句,有点不好意思地揪了揪裙摆。

    “嗯,好看。”

    卫辞鸢点点头,眼底带着笑意

    “我们阿禾穿什么都好看。”

    青禾将食盒里的东西一一摆在小几上,一碗莲子百合羹,冒着淡淡的热气;几样精致的小菜,清炒时蔬、水晶虾饺、芙蓉蛋,都是清淡养胃的;还有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摆得整整齐齐。

    “殿下,小厨房听说有客人,特意多做了两样。”

    青禾轻声道

    “都是温着的,现在吃刚好。”

    “有心了。”

    卫辞鸢道

    “你也下去歇着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奴婢遵命。”

    青禾躬身退下,顺手带上了殿门。

    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快吃吧,饿坏了吧。”

    卫辞鸢递给她一双银筷

    “先喝碗羹暖暖胃,慢慢吃,没人跟你抢。”

    “嗯!”

    阿禾早就饿了,一路上风餐露宿,就没吃过一顿热乎饭,此刻闻着饭菜的香气,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她也不客气,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大口莲子羹。

    甜糯的莲子炖得软烂,百合清润,入口即化,暖融融地滑进胃里,舒服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吃!”

    她含糊地夸了一句,拿起筷子夹虾饺,一口一个,吃得香极了。

    卫辞鸢坐在旁边,没怎么动筷子,就看着她吃,见她吃得香,心里也跟着踏实。

    “慢点吃,别噎着。”

    她递过一杯温水

    “跟我说说,你怎么跑过来的?药老和墨影知道吗?”

    提到这个,阿禾吃东西的动作顿了顿,她 “啪” 地一下把银勺搁在瓷碗里,脆响惊得碟子里的桂花糕都颤了颤。

    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两颗圆滚滚的枣,刚才还沾着糕屑的嘴角往下一撇,瞬间就燃起了火气,声音脆生生的,满是打抱不平的愤慨。

    “姐姐,我跟你说!当初萧烬严带着青霜悄没声儿离开大晟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好好的皇帝不当,朝政扔给墨影就走了,连个准信都没递,我还当他是跋山涉水给姐姐你寻什么起死回生的灵药去了呢!”

    她说着就往前凑了凑,小手 “啪嗒” 拍在小几上,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眼尾的小痣都跟着气得分明

    “结果没过一个月!我半夜溜去小厨房偷桂花糕,刚巧撞见墨影跟暗卫营的副将说话,说陛下传密信回来,让他暗中筹备聘礼,按大晟皇后的最高规制来,要娶的就是南楚这位嫡长公主!”

    “姐姐你是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气!”

    阿禾气得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眼眶红通通的却不是哭,是实打实的怒火

    “你才‘走’了多久啊?萧烬严当初一副天塌了的样子,结果转头就风风光光要娶别人?合着之前的情深意重全是演给旁人看的?大猪蹄子!移情别恋也没这么快的!”

    她梗着脖子,一脸 “我姐天下第一,负心汉都该浸猪笼” 的理直气壮,胸脯挺得高高的

    “我当时就忍不了这口气!连夜回屋收拾了小包袱,偷摸摸进暗阁拿了那副恶鬼面具,又揣了我师傅好几瓶秘制的毒药和解药,塞了两包干粮就翻王府后墙跑了!我倒要亲眼看看,这南楚长公主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怎么着,能把他迷得连姐姐都忘了!本来还想…… 还想找机会给她点苦头吃,替你出这口恶气呢。”

    说到最后,她声音弱了半截,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 —— 毕竟没教训成 “狐狸精”,反倒发现 “狐狸精” 就是自家亲姐姐,这事说出来多少有点社死。

    卫辞鸢听得扶额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无奈的宠溺

    “你啊,还是这么莽撞,事情都没搞清楚,就敢单枪匹马闯南楚京城?万一真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药老交代,怎么跟墨影交代?”

    “我这不是没事嘛。”

    阿禾吐了吐舌头,往她身边凑了凑,拉着她的手轻轻摇晃道

    “再说了,我姐姐是谁啊,天下第一厉害的人物!我就知道你福大命大,肯定不会有事的!他们都不信,就我信!”

    小嘴甜得像抹了蜜,哄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卫辞鸢被她逗笑了,点了点她的额头

    “就你嘴甜,先吃饭,吃完了跟我好好说说,这一路都是怎么过来的。”

    “好!”

    阿禾乖乖应下,重新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喝起羹汤来,只是这一次,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夜越来越深,殿外的宫灯静静亮着,暖融融的光透过窗纸漫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阿禾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跟她说路上的趣事,说她在山里救了只受伤的小狐狸,说她在渡口帮船家撑船换了半条鱼吃,说她凭着医术,在小镇上赚了第一笔盘缠。

    卫辞鸢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一声,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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